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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67 讲 · 卷十 · 清 | 公元 1894—1912 年

甲午到辛亥卷十
六七

这一讲要回答的是:这个王朝最后十几年推行的改革,幅度超过它此前两百多年里的任何一次;为什么它不是死于不肯改,而是死在改的过程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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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年办的事,一仗打完

上一讲结尾说,那场内战完了三十年之后,同一批办法造出来的军队与舰队要去打一场对外的仗。就是这一仗。

对手是东边海上那个岛国。分量先要说清楚。本卷讲天下秩序那一讲说过,那套秩序把版图之外的邻邦放在最外一层,往来的形式是遣使带方物、这一边给回赐、发册封的文书。那个岛国连这一层都不在:两边没有册封往来,只有海上的买卖,正式订约是这一仗之前二十来年的事,那份约两边对等。它开始认真学外面的办法,比这一边还晚了几年。

仗起于两边同时出兵那个半岛。陆上打了几个月,一路退回关外;海上一场被重创,一场全军尽没。那三十年办厂造船、买船买炮,最后办起了那支舰队,它是在自己的锚地里结束的。

条约里有这么几条。那个半岛从此不再算在最外那一层。割去东南海上那座大岛与近旁的列岛,另割关外南边那一角;后一处因另外几方出面干涉,用一笔赎金换了回来。赔款的数额是此前历次的好几倍,朝廷一年的岁入远远不够,只能向外举债支付,此后每年的还本付息成了一笔重负。再加开几处口岸。

还有一条当时不那么显眼,后来分量最大:准许对方的商民在通商口岸设厂制造。外来的资本此前在这里做的主要是买卖,这一条把它放进了生产。而按上上一讲说的那条一体均沾,别的几方立刻同样取得了这项权利。

这一败与此前几次不同。败给海上那几个大国,还可以说是器不如人、隔着大洋。这一次输给的是一个体量小得多的邻邦,而它学的是同一批东西,起步还晚。这就把上一讲那三十年的成绩整个变成一个问题:办了厂局,造了船炮,派了留学生,为什么不管用。

那一年正在京城会试的举人有过一次联名上书,要求拒约与变法。这件事后来被反复讲述,具体经过与上书有没有递上去,研究者说法不一;可以确定的是那一年京城士人议论极大,此后几年里讲变法的学会、报馆与学堂在各省成批出现。

一百天

三年之后,皇帝下诏变法。前后一百来天。

诏书的内容:改考试的题目,废掉那种拘于格式的文章,改试策论;在京城设一所大学堂,各省府州县把书院改成学堂;准许士民上书;练新式的军队。

要说准:这一百天里并没有废掉考试本身,改的是考什么。

结果是失败。宫里发动了一次政变,皇帝被幽禁,几个主事的人被杀,另几个出亡海外,新政的诏书除办学堂一项外大都被收回。

为什么失败。通常的说法是操之过急、树敌太多,这有道理,可不够。本讲要补的一层要接上一讲。

上一讲说,那场内战之后,兵、饷、官三样东西有一大块落到了各省督抚手里。可一道诏书要变成一件事,得有人去办:要兵去练,要钱去支,要官去执行。这三样有一大块不在下诏的人手里。这一百天里发下去的诏书很多,各省真照办的少;有一两个省的巡抚认真推行,别的多数在观望——不是明着反对,是等着看这件事作不作数。

所以这一百天暴露的不是新旧之争,是一件更麻烦的事:这个朝廷已经不太容易靠一道诏书让全国动起来了。

一道诏书,半个国家不接

变法失败之后两年,北方几省起了另一件事。

起因要一层层说。那几年北方连着大旱;铁路与轮船开通之后,靠运河与陆路脚力吃饭的人成千上万失了业;洋货进来,土货的销路窄了。再有一层是教案:入教的与不入教的打官司,教会常出面干预,地方官为免生事多半偏袒入教的一边,积了多年的怨。于是各处设坛练拳,说练成了刀枪不入,口号是扶保这个朝廷、灭掉外来的人。

朝廷的态度变过几次:先当作乱民要剿;后来看它人多势众而且口号是扶保自己,改为招抚;进而借它对外用兵,向好几个国家宣战。

后果是京城第二次被外国军队占领——上一讲说过第一次。太后与皇帝出京西走。议和的条约里,赔款的数额比上一次还大,分年摊付,另外拆毁沿海到京城一线的炮台,允许外国在几处驻兵、在京城划出一片使馆的地方,追惩一批主战的官员。

这里必须如实交代两头。那些设坛的人杀了入教的本国人与外国的传教士,其中有妇孺;洋兵进京之后大肆劫掠杀戮,宫苑与官署被搜刮一空。本讲不作细写。

怎么定性,到今天分歧很大,本讲并排放三种。一种读成一次自发的抵抗外来侵夺的运动,证据是它的口号与它兴起的时间地点都对着教会与洋货;弱点是它同时大量杀了本国平民,也拆铁路毁电线,很难只用抵抗概括。一种读成一次盲目排外的暴乱,证据是它的手段与那套刀枪不入的说法;弱点是它解释不了为什么偏在那几年那几个省有那么多人加入。一种读成生计崩坏借着教门的形式爆发,证据是旱情、失业与洋货挤压在起事之前就摆在那里;弱点是它把信仰整个当成外壳,而当时人未必这样分。本卷讲那场九年教门起事的那一讲说过,教门此前一直在,多数年份并不闹事,真正点着火的是官府的查拿——那一句说明的是教门本身不是原因。本讲取第三种作线索,与上一讲一致。

不过这一节要落的重点在另一处。宣战的诏书发下去之后,长江中下游与南边几个省的督抚,跟各国的领事另议了一套办法:本省不奉那道诏书,保境安民,外人的性命财产由本省负责。这几个省合起来是这个国家赋税最重的一片。事后朝廷回京,非但没有追究,还倚重这几个人去议和。

上一讲说,交出去的东西收不回来。这就是收不回来的样子:朝廷向外宣战,半个国家公开不接这道诏书,而朝廷事后只能认。

幅度最大的一次改革

议和还在谈的时候,那位刚刚支持过宣战的太后就下诏变法。此后十年,是这个王朝改动最多的十年。

先把做了什么摆出来。

改官制:设专管外交的部并排在六部之前,另设管商务、学务、巡警、邮传各部。

兴学堂:颁下一套从蒙学到大学的章程,各省府州县办学堂;同时大批派人出洋留学,去得最多的是东边那个岛国。

停考试:先改考试的内容,再定学堂的章程,最后下诏从次年起停止。这条路走了一千多年,停在这十年里。

练新军:定下按镇编制、全国编练三十六镇的计划,用新式操典与洋枪,军官出自新办的武备学堂与出洋回来的人。到王朝末年编成的远不足计划之数,可这些是全国最能打的部队。

奖工商:颁行商律,设商会,准许民间集股办公司。

最后是立宪。派大臣出洋考察各国政体,回来奏请仿行;朝廷宣示预备立宪,颁下宪法的纲要与分年筹备的清单,说九年之后开国会;各省设起议事的局。

这些不是纸上文章:学堂真办了,学生真出了洋,新军真练成了,各省那个议事的局真开了会、真议了本省的事。下一节那个问题只有在这个前提下才成立。

为什么改得越认真,塌得越快

现在问那个问题。这十年动的是制度本身——取士、军制、官制、地方的议事。上一讲那三十年里,兵、饷、官三样的归属也变过,可那多半是打赢一场内战带出来的;这一次是一条一条下诏去改的。动得深得多,而动完,王朝就没了。下面给四条机制,与上面那四样不是一一对应;不排先后,也不敢说四条就够。

第一条是停考试。卷七讲杯酒释兵权那一讲说过,取士的规模从那时起扩大到此前无法想象的程度。卷九讲晚明那一讲又说过,到后来读书应举的人极多而名额没有增加,这条路早就挤得厉害。上一讲还说过,保举与捐纳大开之后,做官已经不止这一条路。所以停考试不是一刀切断了什么,它是把这条路最后的名分也取消了。

要紧的是替代品在哪里。新的出路是学堂与留学:学堂办在各省与府县,留学办在境外。一个年轻人要取得身份,不必再等朝廷那一场考试;他去省城进学堂,或者上船出洋。认定谁算读书人,此前那道最后的关口在朝廷手里;此后不再是了。

第二条是新军。上一讲说过那种关系:军队认的是招他来的人。新军把这层关系原样留了下来,只换了内容——认的变成同一所学堂出来的师生同学、同一个统领手下的僚属。而新军的军官大批出自留学生与新式学堂,正是上一条说的那条新出路上的人;他们在外面读到的那套,和朝廷要他们效忠的那套并不是一回事。

第三条是钱。上一讲说过,钱有一大块留在省里,中枢办事要向各省商量。这十年样样都要钱:办学堂、练兵、设巡警,还有赔款与为赔款借的债,每年都要出一笔。钱只能从下面加出来。于是各省各府各县加了名目繁多的捐税——房捐、铺捐、学捐。好处大都落在城里:学堂、警察、马路、议事的局;摊派落在乡下与小生意人身上。这十年里各地为抗捐闹事的次数很多,有的地方把新办的学堂拆了。改革的账,是这样分的。

第四条:立宪把地方上有钱有名望的人组织了起来。各省那个议事的局,成员由本省有产业、有功名的人选出来,有固定的会期与议事的程序,可以就本省的赋税、预算与办事提出议案。这批人此前没有过一个由本省选出来、能议本省赋税与预算的机构。他们一有这个平台,头一件事就是联合起来要求提前开国会。一年之内接连请了三次愿,朝廷把预备的年限缩短了一些,仍旧不肯照他们要的时限开。

到最后两年,两件事把这批人推到了对面。一件是新设的责任内阁:十三个阁员里,出自那一家宗室的占了七个,出自被统治者那一边的只有四个,剩下两个出自本族而不在宗室。预备立宪要立的究竟是什么,这个名单回答得比任何诏书都清楚。另一件是干线铁路收归国有:几条已由本省绅商集股开办的路被收走,赔付的办法各省不同,有的省的股本被打了折扣。名分与钱一起被拿掉,西边那个大省与长江中游几省闹起了争路的风潮,朝廷调新军去弹压。

它是怎么结束的

弹压的兵是从长江中游那座省城调走的。城里剩下的新军里,有一营在夜里哗变,占了城,推本地一个协统出来主事。事情规模不大。

要紧的是接下来两个月:十几个省先后宣布不再奉朝廷的号令。宣布的方式多半相同——本省议事局的人与本省新军的军官坐到一起,推一个人出来,通电全国。真正打过大仗的只有几处。几处省城在宣布的时候杀过驻防的旗人,连家口在内;这一层本讲同样不作细写。

朝廷手里还有新军里最能打的一支,只是那支军队认的是把它一手带起来的那个人,而那个人已经被开缺回籍两年多。朝廷把他请了回来。他一面用兵,一面与南边议和,两头都拿在手里。

第二年年初,皇帝下诏退位。距那一营哗变四个月。

退位的形式值得看一眼。都城没有被攻破,皇帝没有被杀,也没有另一家打进来接手。是各省不再承认,是手握军队的那个人从中说合,是一纸带着优待条件的诏书。前两样此前并不稀奇——卷四讲那次靠符命完成的移交那一讲说过,改朝换代也可以不靠打。稀奇的是第三样:这一次没有另一家来接。

而结束的也不只是一家一姓。卷三讲皇帝这个称呼那一讲说过,那个称呼是造出来的:新的权力在旧名号里找不到可以对标的位置,只好自造一个——不是加冕,是另起一行。此后改朝换代很多次,那个名号一直有人接着用。这一次是没有人接了。后来有人试过把它扶回来,短的十几天,长的也没到三个月,都没有站住。

要说准分寸的是另一半。名分那一层断了,别的没有跟着断:收税的办法、州县的架子、办文书的规矩还在;上一讲说的那几样——军队认人、钱有一大块留在省里、官不全出自考试——也还在。此后几十年的事,多半要从这些没断的东西里去找解释。

争议与存疑

第一,那一百天为什么失败。一说内容过急、同时得罪的人太多;一说它从头就是宫廷内部权力之争的一部分;一说要害在于推行者手里没有兵、钱与官。本讲取第三说作线索,前两说都有材料,本讲不判高下。

第二,那位太后是不是顽固反对改革。她压掉了那一百天,可几年之后由她主持的新政幅度大得多,不少条目正是那一百天提过的。有意见据此说她反对的不是变法,是失去权力;也有意见说前后两次处境不同,不宜用同一把尺子量。本讲不下断语。

第三,北方那件事的定性。上文已并排给出三说;本讲取第三种,代价是把信仰那一头说轻了。

第四,新政该怎么评价。一说它是真改革,只是来得太晚;一说它主要是拖延,用预备的年限换时间;还有一说认为它既是真改革,也正因为真,才把王朝拆了。三说的分歧不在事实,在因果的读法。

第五,停考试的后果是不是被高估了。有研究指出,停考试之前这条路的实际作用已被捐纳与保举稀释很多,士人与朝廷的联结未必系在这一件事上;也有研究指出,正是停考试才使新旧两代读书人的出路彻底分开。本讲取前一说的限定、后一说的方向。

第六,最后那一年究竟是一场什么。一说是推翻异族统治的民族革命,据的是起事者多年的宣传,以及几处省城对驻防旗人的杀戮,弱点是各省宣布脱离时打出的旗号并不一致。一说主导它的是各省立宪的那批人与地方实力派,是一次以省为单位的脱离,据的是宣布的方式与主事者的来历,弱点是说不清最先动手的为什么是新军。一说它是新军哗变引起的连锁,事前并没有统一的谋划,弱点是解释不了为什么十几个省跟着走。三说并不互相排斥。

第七,本讲那个改得越认真塌得越快的说法本身。它有事后归因的危险:把后来发生的事当成必然,倒推回去说改革注定要败。本讲的限定是:这四条机制在当时都看得见,可它们合起来是不是非通向那个结局不可,本讲不作断言。

第八,外来的压力与内部的问题各占多大分量。这个问题本系列问过很多次,仍然无法定量。本讲只指出一点:这十年里几乎每一项改革都是被外来的压力逼出来的,而每一项改革的账都要由内部来付。

一层缓冲站了起来

回到最初的问题。

这个王朝不是死于不肯改。它改了,认真改了,而且最后十年改的幅度超过前面两百多年。它是死在改的过程里——因为它要动的那几样,恰恰是它自己站着的那几条腿。

卷二讲郡县制那一讲说过一句话:此后两千年里,历代王朝反复尝试的其实是同一件事,在不恢复封建的前提下重新造出一点缓冲。这个王朝最后几年造出来的那个东西,有固定的成员,有议事的程序,有一省的名义。把它读成那句话的又一次尝试是本讲的读法,不是当时人的说法;可就形状而言,那确实是一层缓冲。

而缓冲一旦有了自己的议事程序,它就不再只是缓冲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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