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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65 讲 · 卷十 · 清 | 公元 1820—1843 年

鸦片战争卷十
六五

这一讲要回答的是:那场战争的根源到底是什么,以及关于它的几种说法为什么会吵得那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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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被问坏了的问题

上一讲结尾说,海上那一方正在把一样东西源源不断运进来,而它怎么把一场生意变成一场战事,是本讲的题目。先说清楚这个问题为什么难答。

关于起因,流行的说法至少有四种。有人说是为了保护一桩不能见光的买卖;有人说是通商条件谈不拢;有人说是两套完全不同的天下观撞在了一起;也有人说真正的原因是一方已经能打赢另一方。这几种各有证据,也各有说不通的地方,争了很久没有结论。

本讲的看法是:它们吵得这么久,有一部分原因是在回答不同的问题。

至少要把三个问题分开。第一个:为什么会有这场争端——这问的是结构,两边为什么会走到不得不谈的地步。第二个:为什么偏偏在那一年打起来——这问的是触发,是什么把僵持多年的事变成了开火。第三个:为什么打成那个样子——这问的是过程与结果,与前两问不是一回事。

分开之后,那几种说法各自的位置就清楚了:多数分歧不是谁对谁错,是谁在答哪一问。下面先说那件商品,再依次答这三问,最后说条约。

先说那件商品

那件商品要先摆在明处。

它是一种致瘾的东西。吸的人先是不能停,然后把家产、力气和别的一切都换成它。这一段里吸食从沿海往内地扩散,官员、兵丁、差役里也不少。朝廷从更早就一再下令禁止,一道比一道严,可输入年年在涨。

要说清楚三件事。

第一,输入的规模。各家数字差别很大,本讲不给;确定的是趋势——这一段里涨得很快,到后期已是那一方对这一边贸易里最大的一项。

第二,谁在运。垄断收购与制造的主要是一家有政府特许状的公司,另有相当一部分产在它专营之外;运到这一边海面上来的,多是另一批散商。朝廷禁令之下,交割在船上完成,再由本地人手接进来。这条链子每一环都有人得利,包括沿海的兵丁与胥吏。

第三,怎么定性。这是一件明知有害而为之的生意,那一方国内当时就有人这样说,说得很重。出兵不是议会决定的,舰队是他们的政府先派出去的;事后在野一方提出责难对华政策的动议,那场辩论里有人当场指出这是一场不义之战,而动议只以很小的差数被否决。本讲照此说,不替它开脱。

同时要说清楚:把整场战争的根源全部归到这一件商品上,有一处对不上——战后的条约里没有一条让它合法。要说准:条约里写到了它——赔款里有一项,赔的正是被销毁的那批货;可写的是赔偿,不是准许。它成为准许进口的货物,要到下一场战争中途的另一份议约,那已是十几年之后。

这一条也要给出弱点,否则就成了单方面下断语。约文的沉默是两边各自愿意的:那一方的当政者不肯写进条约,免得坐实开战的名义,这一边也不肯明认;而条约生效之后这桩买卖不但没有收缩,反而做得更大。所以约文里没写,只证明双方都不愿把合法化写成战争的目的,不能证明它与结构那一问无关。

所以这件商品的位置更接近导火索与筹码,而不是全部目的。触发那一问绕不开它,结构那一问里它也占着一份,只是不占全部。

结构:茶、银与那份没有变过的清单

现在答第一问:为什么走到不得不谈的地步。

上上一讲把三条线留给了本讲:货物的流向、白银的进出、对方那边正在发生的变化。这一节就是这三条线。

先说货。那一方要从这一边买一样东西,量极大,逐年在涨。那是茶,在他们那边从贵族的稀罕物变成了上下都每天要喝的东西,连他们政府一大笔税收都系在这上头。可他们能卖到这一边的很少——毛织品在这里的气候与穿衣习惯里卖不动,钟表玩器只是零星买卖。

于是有了一个缺口:要买的多,能卖的少,差额只能用银子补。

这就接上了第二条线。银子从他们那边流过来,长期如此。然后,从这一段的某个时候起,方向掉了头。

把方向掰过来的,主要就是上一节那件商品。这一点不能绕:它在结构这一问里占着一份,占多大各家算法不同,本讲不给。要说的是另一层——它是把缺口反过来的那样东西,可缺口本身不是它造成的。缺口来自茶与银,它是被找来填这个缺口的;换一样东西能填上,缺口一样在那里。

为什么方向掉头要紧?上一卷讲晚明那一讲对前一个王朝说过一句话,到这个王朝一字未改:它的价值尺度是银,可银不是它铸的,也不是它出产的。田赋折银收,市面用银算,官俸兵饷发银,而银主要靠外面进来。

一个把自己的钱系在别人手上的国家,最怕方向反过来。银子外流之后,一两银子要换越来越多的铜钱;而百姓卖粮得的是铜钱,交税要折成银。同一亩地的赋额纸面上一分没加,实际要多出许多。上一讲说过这个王朝的积存已落到低点,这一下更紧。

朝廷内部因此吵了很多年。一派主张严禁,说再不禁白银流干、兵丁废弛,国将不国;一派主张弛禁,说禁不住,不如收税、准许本地种植,把银子留在境内。两边的落点其实都是银。

再说第三条线:对方那边的变化。他们的工场用机器织布,产出越来越多,正在满世界找市场。同时那家公司在这一边贸易上的专营被取消——产地那头的特许还在,可来这里做买卖不再只能经它一家——于是商人一下子多了,各有各的门路与怨气。这一群人要的是把这里的市场打开。

三条线交汇,交出一份要求清单:多开几处口岸,把关税定下来公布,允许他们的官员长驻办交涉,商人可以直接与官府往来。

要把这一边的道理也说出来。在朝廷看来,通商本是许出去的恩惠,不是欠着的义务;一处口岸够用了几十年,交易照做,双方都赚到了钱,凭什么要改。至于常驻与直接递文书,为难处在名分与归属:来的人算什么身份,归哪个衙门管,用什么格式行文。上上一讲说过,这一边此前给过陆上那个大国一处长期驻留之处,只是留的不是使臣,整件事被当作边务办掉;这一次要的是摆到明面上另立一格。这一边不肯让,并不全是昧于世界大势。

这份清单要紧的地方在于:它和半个世纪前那次使团提的几乎是同一份。上上一讲说过,那次使团的四条要求被一条条驳了回去;此后半个世纪,清单没有变过,这一边的答复也没有变过。

开头列的四说,还有一说要在这里安置:两套天下观撞在一起。证据就在这份清单上——僵了半个世纪的东西里,名分那一层始终脱不开。弱点有两条:上上一讲说过,这个体系并不是放不下一个对等的对手,它对陆上那个大国就放下过;而且它极易滑成一句话——冲突是因为互相不懂。那句话不对:两边都不是不知道对方要什么,只是算过账之后不肯给。本讲把它当结构这一问里的一层,不当整个答案。

所以结构那一问的答案是:不是突然出了什么事,是一件僵了半个世纪的事没出路。

触发:为什么是那一年

现在答第二问。

僵持可以一直僵下去。要打起来,得有一件事把它变成危机。

那件事是禁烟。朝廷在那场争论之后决定严禁,派了一位钦差南下。他到任后勒令外商交出存货,当众销毁;又要所有商人具结,声明此后不再夹带,违者货物入官、人按这一边的刑律抵命。

按这一边的道理,这是一个国家对境内违禁品行使管辖,无可指摘。按那一方的道理,围困商馆、扣留侨民、要求具结服从本地刑律,是对他们臣民人身与财产的侵犯。两边说的都不是假话,只是站在两套关于管辖权的道理里——这两套此前在沿海因命案交人正法碰过几次,可从没在这样的规模上碰过。

于是那一方派了舰队来。出兵的名义不是保护那桩买卖——那说不出口;名义是赔偿被销毁的货物与商人的损失,并用武力迫使这一边接受那份僵了半个世纪的清单。销毁的货值成了账单上的一项,谈判的目标却是清单上那几条。

所以触发那一问的答案是:禁烟。而结构那一问的答案不是禁烟。这两句话都要说,少说哪一句都会偏。

只说前一句,就成了这场仗起于一次处置失当,仿佛不禁就没事——可那份清单已经僵了半个世纪,禁不禁都在那里。只说后一句,就成了这件商品只是个由头——可它确实是那一年把僵局推翻的那只手,而且推翻的方式是一次公开销毁,让对方在国内有了一个拿得出来讲的损失。

结果:为什么打成那样

第三问最容易答,也最容易被误当成前两问的答案。

打起来之后差距是全面的。那一方舰队里有几艘用蒸汽驱动的船,能逆风逆流而行,吃水浅的可以开进内河;炮打得快得多,也准得多;部队人数不多,却能由海路在漫长的海岸线上任选一点登陆,打完再上船去下一处。

这一边的应对,恰恰撞在上一讲那件事上:那一仗当众证明了这个王朝的常备军在一种战事里不能独力了结。这一次是另一种战事,结果一样——沿海驻防兵分散在各自的防地,调一支到别处要走很久;等调到了,对方的船早开走了。

这里不要把话说满。这一边并非没有打过硬仗,有几处守将力战至死,也有过让对方付出代价的时候。差距在体系上——造船、铸炮、测绘、后勤与调兵这一整套,不是某个人怯懦、某支兵不肯拼。把败因归到几个人头上,是当时朝廷的做法,不是本讲的。

同时要说明:军事落差解释的是为什么打成这个样子,不解释为什么要打。能打赢不等于非打不可。这一说的强版本是实力落差改变了动武的成本与预期——那成立,可它说的仍是打不打得起,不是为什么非打。

条约里真正要紧的几条

仗打完,签了条约,一年之后又另议了附约。通常被记住的是割让一岛与那笔赔款;可就此后几十年而言,真正起作用的是另外四条——前两条出自条约,后两条出自附约。这个先后要记住:其中两条是在战事已了之后另一场谈判里给出去的。

第一条是开五处口岸通商,推倒了上上一讲说的那套办法——一处口岸、指定商人、不许直接与官府往来。此后海上那一方不再被锁在礼仪那一层,他们有了自己的位置,只是那位置是打出来的。

第二条是关税由两国议定,最容易被听过去,可分量极重。本卷讲那一百三十多年的那一讲说过,这个王朝把最大一笔收入钉在册上的地亩上,那个数字长不动。进出口这一项此后比重一路上升,本来最有指望补上那个缺口——可税率从此不能自定。把加税这件事让了出去,等于把将来所有要花钱的事都先赌了一次。

第三条是他们的人在这里犯了事,由他们自己的领事按他们的法律办。从当时的档案看,这一边答应得相当轻易,看不出有谁把它当作大事。可它在此后的意义完全不同:这片土地上从此有了一批本国法律管不到的人。

第四条是此后给别国的好处,他们一体均沾。于是每一次对别人的让步都自动变成对所有人的让步;还有一层不容易看见——这一边此后在给出去的好处上再没法分而待之,而那本是它处理外来势力最惯用的一手。

这四条合起来是一套此前从未有过的东西。上上一讲说过,这个王朝从不由此改动它讲述天下的那套写法;这一次改的正是那套写法,而且不是它自己要改的。

争议与存疑

第一,这场战争该叫什么名字。这一边通行的名字点的是那件商品,另有一个名字点的是通商。名字本身就是解释:前者读成为不义之利而战,后者读成一次通商纠纷。本讲的题目用前一个,因为那件商品确实是触发点,也因为回避那个字等于替一桩明知有害的买卖遮掩;正文同时说明了它不是结构那一问的全部答案。

第二,白银外流的规模与影响。各家估算差别极大;比价上涨有多少该归给外流、多少该归给别的原因,也没有定论。本讲只说方向掉了头、比价上涨、折银纳税的人吃亏,这三层证据较硬;占多大分量不给。至于把方向掰过来的是什么,本讲说主要是那件商品;另有一路把相当一部分归到同一时期世界白银产出与流向的变动上,本讲不取,代价是把外部因素说轻了。

第三,朝廷那场严禁与弛禁之争。本讲说两边落点都是银,这是一种读法;也有意见指出,主张严禁的一方确实把吸食本身当首要之害,不能全化约为财政考虑。

第四,禁烟的处置是不是必然引来战争。一说不是,处置若更留余地未必开火;一说是,那份清单僵了半个世纪,迟早要有一次,禁烟决定的是时点。本讲取后一种,代价是把当时人的选择余地说得太小。

第五,那一方开战的决策。派兵出自他们的政府,议会那场责难动议只以很小差数被否决。有意见据此说这不是国家意志,是商人游说加政府独断;也有意见指出,责难既被否决,它就是国家行为,内部有过分歧不影响定性。

第六,军事差距有多大。本讲说差距是体系性的;也有研究指出,具体几场战事里地形、指挥与情报的作用不亚于装备,把结果全归到技术上会掩盖别的因素。

第七,领事按本国法审断那一条当时人怎么看。本讲说答应得轻易,有档案为据;至于为什么轻易,各家给过几种解释,都是后人的重建,当时的文书里少见正面的交代,本讲不选。

第八,本讲那个三问分开的框架。这是本讲组织材料的办法,不是当时人的表述。好处是让各家分歧显出位置;风险是显得太整齐,好像每一说都只答一问,而几说之间确有真正的冲突,不全是错位。

一条被改写的规矩

回到最初的问题。

那场战争的根源是什么。本讲的答案分三层:结构上是一份僵了半个世纪的通商要求、一个把钱系在外面的经济、那件商品占的那一份,还有名分那一层;触发上是禁烟;结果上是造船铸炮与调兵的差距。三层都真,可它们回答的不是同一个问题。

而这场战争留下的东西比它的起因更要紧。

上上一讲说,这个王朝把治下分成好几层,各配一套自己的规矩,而它讲述天下的那套写法从没有为哪个对手改过。这一次改了。

新的不是订约本身——卷七讲澶渊之盟那一讲说过一份双方交换的誓书,上上一讲说过与陆上那个大国订过的几份界约,那些也是单方面改不了的。新的是内容:外人从此参与规定它对内怎么定税、怎么审自己境内的案子。

这几条在当时并没有被看成塌天大祸。战事一了,主战与主和的人各处置了一批,海防的奏折渐渐少下去,京城日子照旧。真正把它们的分量显出来的,是此后几十年的一次次追加。

而在同一段时间里,真正要命的事正在内地长起来。上一讲说过,那九年打完,钱花掉了,可造成那场乱的那套条件一样也没动,团练那条路也已经被当着所有人的面走通了一遍。战事了结不到十年,南方一个屡试不中的读书人把一套新说法带进了同一类人中间——一样没有田、不在册的人;这一次接住它的,比上一次多得多。那是下一讲的题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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