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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62 讲 · 卷十 · 清 | 公元 1661—1796 年

康雍乾卷十
六二

这一讲要回答的是:一个王朝最好的那一百三十多年靠什么撑住,以及它在最鼎盛时埋下了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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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段最好的日子,该怎么问它

上一讲结尾把三个问题留给了本讲:这个王朝最好的那一段是怎么来的,靠什么撑住,埋下了什么。前两问在这里是同一问。

先说清楚这一讲不打算怎么问。盛世这个词容易把人引向两条路。一条是列成绩:疆域多大,府库多满,修了多少部大书;到最后只是一份清单,解释不了它为什么会结束。何况修书与同时的禁毁、案狱本是一体两面;本讲不展开,不是因为那件事小,是因为线索在别处。另一条是找罪人:某位君主晚年昏聩,某项政策断送国运。本系列对这类事后归因一贯留一分保留——不是说人不起作用,是说把一百三十多年压成几个人的功过,会挡住真正起作用的东西。

本讲的问法是第三种:看它改了哪几件制度上的事,各自解决了什么老问题,再看这些办法自己长出了什么。

结论先说在前面:这几项改动都是有效的,可合在一起做成了另一件谁也没有打算做的事——它们把一个此前从未有过量级的人口请进这个国家,而这个国家收钱的办法,恰恰在同一段时间里被钉住了。

让决断走得更快

第一件事改的是文书。

上一卷讲票拟与批红那一讲说过一个三方的结构:宫里值班的那几个位置拟出处理意见,内官代皇帝批红,另有一批品秩很低的官员管封驳与稽核。本讲要用的是它的另一面:这套东西有位置、有程序,每道决断都留痕迹,可它慢,而且中间每道手续都是一个可以被堵住的地方。

这一次的办法不是拆掉它,是在它旁边另开一条路。

先是一种直报的文书:一批官员获准把事情直接写给皇帝,不经掌收发的衙门、不经内阁,封好专程送到,皇帝亲笔批了原样送回。起初只给少数亲信,后来一步步放宽,到中期已是督抚说要紧话的常规办法。

再往后设了一个贴身的班子管军务与机要。它几乎不像衙门:没有正式品级编制,人从别处调来兼着,办事之地在宫墙内离皇帝最近的一处。要紧的旨意由它拟就直发各处,不再经过原来那道拟议手续。

要把削掉的是什么说准。卷六讲三省六部与律令那一讲说过,那台机器的一个代价是慢,一件事往返要一两个月;那一讲也说明了来处——消息靠人和马走。省的不是路上那一段,是文书在各衙门之间中转、拟议、覆核的手续。

还有两层需要分辨。

第一层:旧的那套没有被废掉。六部照常办事,常规奏本照常走,内阁照常票拟。变的不是它被撤了,是要紧的事不走它了。这与上一卷开头那一讲说的很不一样——那一次是把位置整个撤掉,这一次把位置留着,另辟一条更快的路,让原来那条慢慢空掉。

第二层:这套办法通常被读作皇权走到极处的标志,本讲不完全取这个读法。它当然让皇帝能亲自过问的事多了;可它同时是一套让政务走得更顺的技术——勤勉的君主用它看住全国,不勤勉的用它省事。它的性质,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肯花多少工夫。这一点后面还要用到。

让钱变得够用

第二件事改的是税。这一段做了两桩。

先说第一桩,它针对一个老毛病:办公没有专款,正俸也不足以养家。地方官要养幕友、修衙门、打点上下,钱只能从征收环节另取——银子熔铸有损耗,收粮有折耗,这些名义下的加征长期存在,数额各人自定,谁也说不清哪一笔合理、哪一笔算贪。上一卷讲那次赋役改革的那一讲提过折银比价由地方定、其中另有文章,正是这一类。

这一次的办法是把这笔加征拿到明处:定下额度,收归省里统一支配,再拿出一部分作为官员正式的办公与养家之资,数目远在正俸之上。

这一手很聪明。它没有取消那笔钱——取消不了,那是体制的结构性缺口;它把灰色收入变成明账上的收入,再用它去堵那个缺口。此后官员多取,就不再是惯例,而是可以查办的事。

再说第二桩,就是把人丁的税并进土地的税。

这件事本系列已经走了很久。卷六末讲说过那次赋税改法,把按人丁征收改成按资产与田亩征收;上一卷那次改革再往前一步,徭役折银后有相当一部分摊到了田亩上。这一次把最后一步走完:先把丁银总额按某一年的人丁数定死,新添的人口不再另加;随后各省陆续把它并进田赋,按地亩一并征收。

从此这个国家的主要税项只认地,不认人。

对小民而言这是实实在在的好事:没有地的人不再单独为自己这个人交一笔钱,负担随田多寡而定。可它同时改掉了另一样东西,那一样在当时很少被当作要紧事——从此收税这一头再没有理由把每个人都数清楚。

丁银定额之后,多报一个人不多收一文,少报一个也不少收一文。于是登记的口径松了下来,此前为避税而藏起来的人也没有必要再藏。此后几十年,册上的人口数字急剧上升。

这个上升有多少是真多了人,有多少是原来就在、这一次才被数进来,到今天没有定论。下面还要说到它。

让地变得更多

第三件事改的是地。这里有三条线。

第一条是把内地那些不归州县管的地方改成州县。上一讲说过,那场南方战事只消掉了半独立地方里最大的一块,西南那些世袭的土官还在。这一段花了几十年,把其中相当一部分改为朝廷派官、编户、征赋。代价不轻:用过兵,有过反复;原来的头人失了世袭的位置,寨中人从此要向一个陌生的衙门交赋当差、按它的律例打官司。

第二条是垦荒。朝廷屡次下令招民开垦,给年限、免赋税、发牛种。丘陵、河滩、湖荡、山坡,过去不值得种的,这一段里陆续被翻了出来。

第三条是新作物。两种从海外传来的高产旱地作物在这一段里大面积铺开,能长在原有作物长不了的山地和沙地上;南方一部分水田也改成一年两收。

后两条的结果是同一个:能出粮食的地方比过去多了一大截。第一条的落点不在粮食——它把一片原本不上册的地方,连人带地编进了这个国家的账。

要说明的是,第三条常被单独拎出来当人口暴涨的总原因,这说法要打折扣。那两种作物传入比这一段早得多,此前很长一段时间并没有引出同样的效果;它们真正铺开,靠的是有人肯上山、肯冒薄收去种,而这又要别的条件:长期没有大乱,官府对上山的人多半就地编册,不再一概当逃户追回。它更像条件,不像原因。

于是人多了起来

前面讲的是几样各自成立的好事。这一节讲它们合起来做成了什么。

这一段里,这个国家的人口越出了此前两千年一直在的那个量级。此前无论哪一朝的盛时,登记的人口大体都在同一个量级里上下摆动;这一段一次越了出去,此后再没有回来。

原因不止一条,本讲把它们并排放着,不给权重。

其一,长期没有大规模内战。上一讲那场南方战事之后,内地一百多年没有再打过一场把大片州县卷进去、经年不息的仗。前面几卷反复见过:大乱之际,册上的人往往成批消失。

其二,能种的地多了,作物也多了,同一片地方养得起的人比过去多。

其三,赋税不再按人头收。生一个孩子不再意味着多一份负担,藏一个人也不再有好处。

其四,这一条与前三条性质不同——数人的办法变了:从数纳税单位改成数实有的人。同一个村子前后两次数出的数字可以差很多,而村子并没有变。

前三条说的是真多了人,第四条说的是账变准了。这两件事在同一段时间里发生,现存的册子没有办法把它们分开。所以凡说这一段人口暴涨,都要带一句:其中一部分是原来就在的人第一次被写进册子。

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,而且它才是要紧的:不管账上那部分占多少,这个国家实际要养的人确实比任何一个前朝都多得多,而且还在往上走。

而国家的钱没有跟着多

现在把讲税那一节的两桩事翻过来看另一面。

丁银定额这件事当时是作为德政宣布的:此后添丁不再加赋。它确实是德政。可它同时是一句承诺,而这句承诺被后来几朝当作祖宗成法守着——凡有人提议加赋,它就是现成的反对理由。

于是出现了一个此前没有过的形状。田赋是这个国家最大的一笔常入,额度按册上的地亩定;而册上的地亩长得很慢,垦荒开出的多是薄地,能报上去起征的不多。这里有一个落差:实际能出粮食的地方多了一大截,能征到赋的地亩没有跟着多。这一项收入在此后一百多年涨得极其有限。

而人口在同一段时间里越过了从前的量级。

这意味着摊到每个人头上的国家财力,一路往下走。

平常年份看不出来:事情少,府库有积存。可一旦要办大事——一次大灾,一场大仗,一次河决——这个国家能调出的钱,相对于它要照看的这么多人,已经薄了。

而用钱的地方在变多:上一讲那笔开支只能往上垫,河道一年比一年难治,刚说的那笔给官员的正项之资也是新添的。

上一卷末讲讲过一个形状:一个体制应付每一条线的办法,都要从同一个地方取钱、取人、取决断,而那个地方早就撑不住了。这一次不同——那个地方还没有撑不住,可它已经不再随着这个国家一起长。前面那一个是被压垮的,这一次是被拉开的。

盛世自己长出来的问题

现在可以把两件事接起来了。

这一段做成的这几件事都是有效的:文书快了,钱干净了,负担挪到土地上,能种的地方多了,仗打完了。单独看,每一样都解决了一个真问题,而且解决得漂亮。

可放在一起,它们合成了一台增殖机器。太平让人活下来,新地和新作物让人吃得上,赋税不再惩罚生育——这三样正是人口越出旧量级的条件。而同时,最后一样办法把国家最大那笔收入钉在册上的地亩上,那个数字又长不动。

于是这个王朝走到一个前朝没有走到过的位置:人多得前所未有,而这个国家用来照看他们的那点力量还是原来那些。这不是哪位君主的过失,也不是哪项政策的失误。恰恰相反,正因为这几项政策都很成功,这个结果才会出现。一个失败的王朝养不出这么多人。

到这一段末尾,几样苗头已经出来。人均耕地往下掉。山被开到顶上,水土跟着下来,下游河床年年抬高。地不够种的人往边地走、往山里走、往矿上走,也往民间教门里走——一个没有田、没有籍、离乡千里的人,最容易被一套讲末世与救度的说法接住。

这几样眼下都还只是苗头。它们成为大事,是下下一讲的题目。

至于讲文书那一节留下的尾巴,它的另一面也在这一段末尾露了出来。当坐在上面的人不再肯花那份工夫,这条绕开了原有稽核手续的路子,就成了一条不容易拦住的路。这一段最后二十年里,一个凭皇帝亲信起家的大臣借它把持朝政多年,事后查抄所得之巨骇人听闻——具体数目各家悬殊,本讲不给。把这件事读成那套办法的后果,是本讲的读法:负责说不的位置被绕空之后,能不能拦住一个人,就只剩皇帝愿不愿意拦。

争议与存疑

第一,这一段人口增长的幅度,是本讲最不确定的一项。册上的数字前后不可比:登记口径改过,改前数的是纳税单位,改后数的是实有的人。各家对真实增幅的估计差距很大,也有意见认为增长在此之前就已开始,只是没有被记录。本讲只说量级越出了此前的上限,不给倍数。

第二,人口增长的原因。本讲并排给了四条,不给权重。有专把新作物当主因的说法,本讲第四节说明了为什么打折扣;反过来也有意见认为它的作用被低估,因为山地开垦在册上留下的痕迹本来就少。这一条无法定论。

第三,那套快速决断的办法该怎么读。一说是皇权走到极处的制度标志;一说它主要是提高效率的文书技术,君主借它做什么取决于君主本人;一说它并未取消旧机构,两套长期并行。还有一说着眼于身份:上一讲说过这个王朝把身份界线看得极重,那一说指出这条路上内廷与本族亲贵分量很重,于是它也可以读成对外朝的一次包抄。本讲取第二种作线索,代价是把后两种说轻了。

第四,把加征拿到明处那一桩的效果。它在头几十年确有成效,可此后明账之外的加征又长了回来。至于它是从根上解决了问题、只是推迟,还是仅仅换个名目,各家判断不同。

第五,此后添丁不再加赋这句话的分量。它是关于丁银的承诺,不是关于田赋的,严格说并不禁止在别的名目上加征;可它在后来的实际政治里被当作一条更宽的祖训使用。本讲说的是这个使用效果,不是字面含义。

第六,国家收入长期不涨这个判断。地丁的额度确实变动很小,可此后关税、盐课与各种杂项在总数里的比重是上升的。本讲说的是最大那一项与人口脱节,不是说全部收入一百多年没动过。

第七,盛世这个称呼本身。一说它当之无愧,疆域、府库都可为证;一说这一段是量的扩张而非质的变化,一切都在旧轨道上,只是规模更大。上一卷讲晚明那一讲的第三种读法在这里也适用:把这一段与同时期的西边并排看,差距未必如后来想象的那么大。本讲用这个词只取最窄的一层——就这个王朝自身而言,这是它最从容的一段。

第八,把西南那些地方改成州县这件事。本讲算它是做成的事,也用一句话写了当地人这一头的代价。那一句远远不够;只有一句是因为本讲线索在别处,不是因为那件事小。

第九,本讲那个框架——盛世的几项成功合起来造出了它自己的难题。这是本讲组织材料的判断,不是当时人的表述。风险是显得太整齐:这几项改动出自不同的时候、针对不同的问题,说成一台机器,是回头看才有的形状。

一段日子最好的时候

回到最初的问题。

那一百三十多年靠什么撑住。答案不神秘:靠几件把老问题一件件解决掉的制度改动,靠一段少见的长太平,靠比过去多得多的能种的地。

它埋下了什么。埋下的东西不在这些成绩之外,就在这些成绩里面。

一个王朝把仗打完了,把税理顺了,把地开出来了,于是人活了下来,而且越活越多。这几件事都办成了。问题出在——如果这也算问题的话——它同时把自己收钱的那根管子钉死在一个不随人口变动的东西上。此后一百多年,管子还是那根管子,排在后面的人越来越多。

这里有一个形状,本系列前面见过,值得再说一遍。一个体制最危险的时刻未必是它办砸事的时候——办砸了人人看得见,还有机会补。真正难办的是它把事都办成了:成功本身改变了它所处的条件,而它取得成功用的那套办法,正是照着旧条件设计的。

这个王朝在它最好的时候,把这个国家变成了一个它自己那套办法照顾不过来的地方。

而在同一段时间里,它还做成了另一件更大的事:把疆域推到极大的范围,而那片范围里住着说不同语言、信不同宗教、过完全不同日子的人群。它是怎么把这些地方连在一起的,用的是不是同一套办法,那是下一讲的题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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