← 目录
第 59 讲 · 卷九 · 明 | 公元 1567—1620 年

晚明卷九
五九

这一讲要回答的是:这几十年里松动的到底是什么,以及为什么这些松动最后没有变成一次转向。

本讲 · 已诵 0%
很抱歉,你的浏览器不支持语音朗读功能(Web Speech API)。建议使用最新版 Chrome、Edge 或 Safari 打开本页面,即可正常聆听故事。文字内容仍可正常阅读。
换一个方向看

本卷前面几讲的线索,大体都在朝堂上:撤掉一个位置、把事拆成三方、再由一个人把三方串起来。讲永乐那一讲是个例外,可它讲的那几件事也是朝廷做的。

这一讲换个方向。

因为这几十年里最要紧的变化,几乎没有一样发生在朝堂上。它们发生在海上、在几条河的两岸、在书坊里、在讲学的院子里。朝廷对其中一部分不知情,对另一部分知情而管不着,对剩下的一部分则是明令禁止而禁不住。

上一讲结尾说,那次改革之后再没有人敢那样办事,这个王朝最后几十年的政治是在这种情况下走完的。要紧的是,就在同一段时间里,这个国家的另一些地方相当热闹。

先把这几样东西摆出来:海外的白银大量流进来;南方几处地方的织造、瓷器与市镇兴盛到前所未有;读书人多得远超过官位;讲学与结社成风,有人开始说一些从前不会说的话。

这四样常被合起来读成一件事,说这是近代的前夜。这个读法后面要拆开看。先一样一样说清楚。

白银:这个王朝把货币交给了它管不着的地方

先说最要紧的一样。

上一卷讲驿站与白银那一讲说过,以白银作为价值尺度的习惯是接过来的,不是这个王朝造的;那一讲还说,此后几百年的大额交易、财政收支、赋役折纳用的都是银,而这条线要一直贯到本系列的最后两卷。

现在到了这条线最关键的一段。

这几十年里,海外的白银开始大量流进来,主要走两条路:一条从东边那个岛国来,一条从南边海上那个由西人经营的中转港来,而那个港口背后是新大陆的银矿。流入的数量各家估算差别极大,本讲不给数字,只说一件可以确定的事:多到足以改变这个国家的交易方式。

这件事和上一讲那套赋役办法互为条件。折银办得成,是因为民间有银可用;而朝廷一旦把大部分赋役折成银子收,等于给白银加了一个年年都有的刚性需求。两件事互相推着走。

现在把这个局面说准,就会看到一件很奇怪的事。

这个王朝的价值尺度是银。可银不是它铸的——朝廷不铸银币,流通的是成色不一、要称重要验色的碎银。银也不是它出产的——本土银矿的产量远远不够。银更不是它放进来的——它长期在名义上禁止民间下海通番,白银是顺着走私、朝贡贸易的缝隙和后来开的一处口子流进来的。

也就是说:一个把人和地一块一块登记造册、把中间那一层削了又削的王朝,把自己的货币交给了它既不铸造、不出产、也不控制的地方。

这不是谁的疏忽,是一串各有道理的决定叠出来的结果——纸钞早已崩坏,铜料一直不够,财政要一个便于长途解运的东西,而银恰好现成。每一步都合理,合起来却造出一个要害:这个国家的钱够不够用,取决于几条它管不着的海路通不通。

这一条现在还看不出坏处。它的后果要到下一讲才发作。

江南:那一小片地方

第二样是那一小片地方。

卷七讲南宋那一讲说过,经济重心的转移到那时候才算真正完成,南方不只是钱粮的主要来源,而是政治、文化、人口的中心本身。这几十年里,那一带又往前走了一步,而这一步的性质与此前不同。

此前的富庶主要靠农业:田多、水利好、亩产高。这一次多了一样——一大片地方不再主要种粮食了。

一带地方改种棉花,织成布,行销全国;另一带地方养蚕缫丝,织成绸缎,一部分出海。还有一处专烧瓷器,供给全国之外还大量装船运走——那一处并不在这一带,而在内地,隔着好几百里;出海的货是从各处汇到几个口岸的。这几样合起来,使那一带出现了此前没有的东西:许多人不种地也能活,而且活得比种地好。

于是市镇多了起来。它们不是州县衙门所在地,也不是军事据点,是因为一样货聚在那里而长出来的;多半没有城墙,往往也没有像样的衙门,管事的是行会、宗族和几户大商人。

钱也开始有别的走法。几处商帮把货和银在南北之间调来调去,同时经营存放与借贷。上一卷讲元朝的中国那一讲说过,那个政权用过一批替它理财、替它做长途贸易的人,而那一层是依附朝廷的。这一次不同:这批人不是朝廷派出来的,是自己长出来的。

要说清楚的是范围。这一切集中在很小的一片地方。同期北方大部分州县仍是自给自足的农业社会,赋役沉重,灾荒频仍。这个国家在这几十年里实际分成了差别极大的两半。这一点在下一讲会变得非常要紧。

士人:人多了,位置没多

第三样是人。

这几十年里读书应举的人极多。印本书便宜了,塾馆多了,供一个孩子读书成了普遍的选择。可另一头没有跟着变:科举的名额基本没有增加,官位的数目也没有。

于是出现了一批人数极大的中间群体:读了一辈子书,用不上。他们多半不种地,不经商,也当不上官。

这批人得找事做。于是他们教书、著述、刻书、写状纸、当幕僚,参与地方公事——修桥、办义仓、调解争讼、编地方志。在很多州县,实际经手地方事务的是他们,不是那个几年一换的知县。

而其中一部分人开始讲学、结社。

本卷开头那一讲说过,那位开国者最不信任的是中间那一层。两百年后,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中间层长了出来——不是包税的人,不是里甲,是一大批有文化、有闲暇、有地方声望、而朝廷给不了他们位置的人。

这批人后来做了两件事。一件是在思想上往前走了几步,那是下一节。另一件是把讲学变成了议政——书院里评点朝政、臧否人物,渐渐形成声气相通的一批人。本卷讲内阁与宦官那一讲说过,这个体制里最有效的攻击是说对方没有资格;而这批人手里恰好有一样别人夺不走的东西:清议。他们不在位置上,因此不受位置的约束。

朝廷对此很不安。上一讲那位当国的人就下过一次令,毁天下书院、禁讲学;可禁过之后又起来,因为造出这批人的那些条件一样也没有变。

思想的松动,松到哪里为止

第四样是话。

卷七讲理学那一讲说过,那套学问把功夫下在人身上,认为真正要紧的不是法令而是人本身。本朝中期,那条路上出了一个变化:有人提出,判断是非的根据在每个人自己心里,不必事事去经典里找。这套说法在此后几十年里流播极广,到这几十年被一批后学推到了它的边上。

这个说法本身不算离经叛道——它仍然在同一套语汇里,仍然谈圣人、谈天理。可它有一个不容易关住的口子:如果人人心里都有那把尺子,那么一个不识字的人、一个做买卖的人、一个女人,凭什么就比读书人差。

于是有人真的顺着这个口子走下去了。有人到市集上对着贩夫走卒讲学;有人写文章说穿衣吃饭就是人伦物理,人各有各的好恶不必强求一律;有人重新评点历史人物,把史书上的定论一个个翻过来。其中最激烈的那一位,晚年被人以惑乱人心的罪名下狱,自尽在狱中。

同一段时间,另一件事也在发生。几位从西边经海路来的传教士到了这个国家,带来了历算、地图和几何。有士大夫与他们合译书籍,其中几位还受了洗。

这些确实是松动。但要把松到哪里说清楚。

松的是评判的口径——什么可以说、可以由谁说。没有松的是别的:没有人提出过另一种政体,也没有人主张这个位置可以不由一个人坐。士人这一层尤其如此:那些书院、结社、商帮都很活跃,可它们从不宣称自己独立于朝廷之外;恰恰相反,它们中最有声望的一批人念兹在兹的,是回到朝堂上去。

关于近代前夜那个读法

现在回到第一节留下的那个问题。

把这几样合起来读成近代的前夜,这个读法从上一个世纪起就很流行,今天仍然常见。它的证据是实在的:雇佣劳动、长途贸易、白银货币、市民生活、思想上的个体倾向,这些确实都有。

反对它的意见是第二种说法,同样有力,大致有三层。

第一层说,这些东西在此前的几个朝代也出现过,规模有大小,性质没有不同;把它单挑出来说成前夜,是先有了结论再去找证据。

第二层说,这些变化局限在很小的一片地方,而且始终没有改变那个更大的结构:土地仍然是最主要的财富,做官仍然是最好的出路,赚了钱的商人最想做的事是买地和供子弟读书。

第三层最要紧:它质疑前夜这个说法本身。说是前夜,就预设了后面必然要来的那一天,也预设了历史只有一条路可走。可这几十年之后来的不是那一天,是下一讲要讲的事。用一件没有发生的事去命名一段发生过的事,本身就是一种倒推。

还有第三种说法,它同时反对前面两种。这一派认为,直到此后一百多年,那一小片地方与西边最发达的一小块,在若干可以对比的指标上差距还相当有限;后来分道扬镳另有别的缘故,未必要到这几十年里去找根子。按这个说法,前夜与停滞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,都预设了一条必然的路。它的弱处也在这里:拿来对比的那些指标怎么选、数字从哪里来,本身就是一场没有了结的争论。

三方看的往往不是同一样东西:说有的看江南那几个府,说没有的看整个国家,第三种看的是更长的时段。三方的证据都是真的。

本讲下面两节取的是第二种读法——把这些松动放回整个国家和这个体制来看。要说明的是,这是一种取舍,它的代价是会把江南那几个府自身的分量说轻;换一个分母,那几个府的产出与人口都相当可观。

真正要紧的那一层

这几十年留下一件确凿的事,而它对下一讲最要紧。

这个王朝对上面那几样东西,几乎都没有伸手。

白银大量流入,它没有铸银币,也没有设一个管银的衙门,也没有从这条线上收到多少税。市镇兴起,它没有把这种新聚落立成州县,那里的赋役仍按旧的乡里编制摊派。海上贸易做得很大,它长期在名义上禁止,后来在一处开了口子收些税,数目相对于那笔贸易微不足道。那批过剩的士人在地方上办了许多实事,可这些事没有一样是他们的职分,出了事朝廷也不认。

最像例外的是这一件,而它恰好说明了问题。断限中段起,朝廷派内官采矿征税,税一直征到末年,江南一处织造重镇还为此闹出过大乱子。这一次是伸手了,可伸的是手,不是章程:派的是内官不是有司,钱直入内库不入国计,办法是硬取,不是把这些行当管起来。皇帝一死就停,什么也没留下。

本卷讲永乐那一讲把开国那套设计概括成一句话:方向整个是内向的,把人和地一块一块登记在册,把这个国家做成一件可以被一双眼睛看住的东西。两百年后,这个国家最有活力的那些人,做的恰恰是那双眼睛认不出的事。

这不只是收不上税的问题,尽管那也是个问题。更要紧的是:一个体制如果长期不去接触自己社会里最活跃的那一部分,它就不会积累关于那一部分的知识,也不会长出应付它的手段。等到有一天必须去接触了——比如需要从那里筹一大笔钱,或者那里出了乱子——它手里除了老办法,什么也没有。

这就是这几十年真正埋下的东西。不是萌芽,是一道缝:这个国家最能出钱的地方和这个朝廷最会用的办法,中间隔着一道它从来没有跨过的缝。

争议与存疑

第一,白银流入的规模。各家的估算差别极大,所依据的材料也不同——有的从海外的输出记录推算,有的从这一边的物价推算。本讲只说数量大到足以改变交易方式,不给数字。

第二,白银与物价的关系。一种意见认为大量流入抬高了物价;另一种意见强调同时期人口增长与商品化本身也在推高需求,白银只是其中一因。这一条至今没有定论。

第三,那些市镇里的雇工关系。有记载显示存在按日计酬、成规模雇人的作坊;至于它在整个手工业里占多大比重、是不是一种稳定的制度,材料不足以支撑一个整齐的判断。

第四,本讲第六节末尾声明取的那一种读法。选它的代价第六节已经说了;这里再补一句:三种说法之间的分歧,有相当一部分不是史实之争,是尺度之争——看几个府还是看整个国家,看几十年还是看几百年,得出的结论就不同。谁也没有办法证明哪一把尺子才是对的。

第五,那套讲良知的学问与后来那些激烈言论的关系。一说后者是前者的合乎逻辑的推演,一说后者是对它的偏离,当时同一学派内部就为此争论不休。本讲第五节按前一说叙述。

第六,那位下狱自尽者的定性。他被治罪的直接理由与他的学说之间关系有多紧,各家判断不同;也有意见认为其中主要是地方上的人事纠纷。

第七,传教士带来的那些学问的影响范围。参与译书的士大夫人数不多,那些书的流传也有限;把它说成一次广泛的知识输入,超出了材料能支持的程度。

第八,书院与结社的政治性质。一说他们是一批有共同主张的清流,一说他们本身就是一个地方利益集团,讲学是它的外衣。这场争论从当时一直延续到今天,两边引的都是同一批材料。

第九,本讲第七节那个判断——这个体制几乎没有接触最活跃的那一部分。这是本讲用来组织材料的框架。它的风险是把不作为读成一种一贯的选择,而事实上其中几件是争过、试过、没做成。

册子认不出的那些人

回到最初的问题。

这几十年里松动的是什么。是钱的来路、是活法的种类、是可以说出口的话的范围。这三样都真的松了,而且松得不小。

那为什么没有变成一次转向。

答案不在那些松动本身,在它们与这个体制的关系上:它们不是这个体制打算造出来的,也没有被它接住。册子上有这些人,可册子认不出他们在做什么。

这里可以看到这一卷那条线走到了哪里。开国者要的是一件可以被一双眼睛看住的东西,为此他把人和地登记得极细。两百年后,这个国家最有钱、最会做事的那一部分,做的多是那双眼睛认不出的事。

这不是因为那双眼睛闭上了,是因为它当初就没打算看这些。本卷开头那一讲说过,那次重造册子是人户按种类造册。册子上确实有分类——民、军、匠各是一栏。可那套分类按两百年前的活法定下,此后世代相承,登记的是祖上被编成了什么,不是眼下这个人靠什么吃饭。一个织工可能挂在民户名下,一个跑长途的商人在册上仍是某乡某里的一丁。

于是这些人对朝廷来说是存在的,可他们正在做的那件事不存在。那件事在册子上没有形状,朝廷就收不到几个税,也调不动人,出了事不知道该找谁。

这几十年后来常被说成这个王朝最好的一段时光。就江南的市面、书坊的热闹、士人的自负而言,这话不算错。可与此同时,北边的边饷一年比一年难筹,北方的天在一年比一年冷,东北边外正在起来一个新的对手,而朝廷的缺官已经积了二十多年没有认真理过。

这几件事互相之间并没有什么关系——直到有一年,它们同时到了。

那是下一讲的题目。

iPhone 和 iPad 上,网页只能用系统语音。想听更好的声音,请用Edge 菜单里的「朗读」(点底部的 ⋯ ,选「大声朗读」/Read aloud),它有和电脑上一样的自然语音,也会跟着高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