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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6 讲 · 卷九 · 明 | 公元 1402—1424 年

永乐卷九
五六

这一讲要回答的是:一个内向的体制在它第三位君主手上做出了一连串外向的事,而这些事为什么几乎全都没有延续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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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说他是怎么上来的

上一讲结尾留了一件事:开国者把儿子们分封到各地,北边几处要地的那几个手里有兵。他在位的时候这不成问题。他一走,问题立刻就来了。

继位的是他的孙子。原定的继承人早死,位置按嫡长那条规矩传到了下一代。新君即位不久就着手削藩,几个叔叔先后被废、被囚、被逼死。北边那个手里握有重兵的叔叔起兵,打了将近三年,攻进都城;宫中起火,前一位君主下落不明,他自己坐上了那个位置。

这件事对本卷有三层意义。

第一层,卷四讲汉承秦制那一讲那个结论又应验了一次:以为前一个王朝亡于没有屏障,于是分封,结果发现屏障本身成了最大的威胁。上一讲说这副药方又被吃了一次,说的就是这里。

第二层,同一副药方,这是第三次发作,而后两次都发作得几乎没有间隔。汉初那一次隔了两代人;卷五讲西晋崩溃那一讲说的那一次,是开国者一死、新君继位之后随即从宫廷里裂开的。这一次也一样近:开国者去世一年多就动了刀兵,将近三年打完。

第三层最要紧,也是本讲的起点。这个位置的新主人是靠武力夺来的,而他夺的对象是那套刚刚写死的继承规矩。他此后二十多年里做的每一件事,都带着这个来历的影子——他需要让这个位置显得本来就该是他的,而他选择的证明方式不是讲道理,是做事,做前人没有做过的大事。

他做了一连串外向的事

这二十多年里,朝廷做成了几件方向一致的事。

一是迁都。都城从南边那座沿江的城,迁到北边他自己的旧封地,也就是上一卷末尾那个政权的都城所在。营建前后十几年,最后正式迁了过去。

二是出海。朝廷造了一支规模空前的船队,由一名宦官统率,前后多次远航,最远到过非洲东岸。

三是亲征。他本人多次率大军深入北边的草原,最后一次死在归途上。

四是南边用兵。朝廷出兵南边那个国家,把它变成了一块直属朝廷的辖地。

五是修书。朝廷调集大批文人,编成一部极大的类书,把当时能找到的书按韵目拆开重编。

还有一件不常被并列进来、分量其实不轻的:疏通那条南北向的水道。上一卷讲驿站与白银那一讲说过,因为战乱与河道变迁,那条水道在前一个政权手里已经不好用,于是那个政权开出一条海道运粮,运河与海道并行,海道成了都城粮食的主要来源之一。这一次朝廷把中间最难的一段重新开通,全线可行,此后海运逐步停罢。

把这几件事摆在一起,共同点很清楚:都是向外的,都极费钱,而且都不是上一讲那套设计里本该出现的东西。

上一讲说的那套设计,方向整个是内向的——把中间那一层压薄,把人和地一块一块登记在册,把兵和户绑在一起,把这个国家做成一件可以被一双眼睛看住的东西。而这一朝做的每一件,都是把手伸到册子以外去。

迁都:唯一不可逆的那一件

先说迁都,因为它是这几件事里唯一不可逆的一件。

迁都的理由,当时和后来都讲过好几种:北边是他的根基,他在那里经营多年;北边是防线的正面,都城设在那里,朝廷对边患的反应会快得多;南边那座城里前朝旧人太多。这几条并不互相排斥。

要紧的是后果,而后果里最沉重的一条是粮。

北边那一带养不活一座都城连同一支大军。它需要南边的粮,年年都要,数量极大。于是那条水道被重新打通,粮可以一路运到北边。

上一卷讲驿站与白银那一讲说过,前一个政权的都城粮路是运河与海道并行,海道是主要来源之一,而它证明了南粮北运不是非走运河不可。这一次的选择反了过来:运河一通,粮路就收拢到了一条线上。那一讲还说过,关于这一次为什么放弃海运,说法不止一种——安全、沉船损耗、漕运系统的既得利益,各家给的权重不同。这一讲同样不定于一说。

可无论原因是哪几条,结果清楚:从此都城的命脉是一条内河。这条河要年年疏浚,要大批人常年维护;一段淤了、一处决了,北边就要出事。

迁都之所以不可逆,正在这里。宫室建了,衙门搬了,大批人跟着挪了过去,一条以它为终点的粮道也建了起来。后来确实有过迁回去的议论,可议论归议论,没有一次成事。

一件事只要改变了地理,就很难再改回去。这是它与后面几件事最大的不同。

出海:先说清楚它是什么

那支船队的事,今天讲得最多,误解也最多。先说它不是什么。

它不是探险。所到的地方绝大多数早有人往来,航路、季风、港口,商人已经熟了几百年。卷七讲南宋那一讲说过,那时几处沿海港口设了专管的机构,往来的船只与货物之多是此前没有过的;上一卷讲驿站与白银那一讲又说过,前一个政权办海运,用的就是东南沿海本来在跑海的那一批人。船队走的是熟路。

它也不以通商为主。带出去的是赏赐,带回来的是贡物与珍奇。它当然带动了交易,可它自己那本账不是按买卖算的。

那它是什么。

它是一次以国家的名义、用极大规模去做的名分建构。船队到一处,宣示这一边的天子,请当地的君长遣使随船来朝,回赐的价值远高于贡物。愿意来的,给名号、给印、给冠服;不愿意的多半也就算了,少数几次动了武,规模不大。

这件事的成本极高。船要造,人要养,赏赐要发,而带回来的东西在朝廷的账上换不成粮和布。

所以对它的评价从当时就分成两派,一直分到今天。一派说它耗费无度、于国无补;一派说它换来了几十年的海上往来与秩序,这些好处不在账面上。两边其实在算两件事。本讲不替任何一边下结论,只指出一点:它的成本落在朝廷的账上,收益落在账外。一件成本在账内、收益在账外的事,在一个财政长期紧张的王朝里是撑不久的。

为什么这些事后来都停了

他一走,这些事在不长的时间里陆续停了。船队又出去过一次,此后不再;那样的亲征不再有;南边那块辖地在他身后没几年就放弃,退回旧界;那部大书抄本极少,束之高阁。

通常的解释是后继者气魄不如他,或者文官反对。这两条都不算错,可都不够。

更要紧的原因,在上一讲说的那套体制里。

上一讲说,撤掉议定那一层之后,所有线头直接接到同一个位置上。这有一个当时不容易看见的后果:凡是那个位置想做的事都能做,凡是那个位置不想做的事也就没有人替它做下去。

一件事要在一个王朝里延续,通常得有两样东西——一个以它为本职的衙门,和一笔常设的财源。有了这两样,做这件事就成了某些人的职守、饭碗和政绩,换了君主也还有人替它说话。

那几件外向的事,两样至少缺一样。

出海没有一个专管远航的衙门,事情挂在几处,人是临时调的。北征是皇帝亲自领兵,没有哪个机构以此为职守。南边那块辖地倒是有衙门,可贴进去的钱粮和兵远大于收上来的,它始终没有成为一处财源。修书那件事,书成即散。

而反对它们的那一边,恰恰坐在常设的位置上。户部管钱,每年为这些开支发愁是它的本职;言官管挑毛病,指出耗费是它的本分。

于是形成了一个不对称:支持这些事的只有一个人,而这个人会死;反对这些事的是一批位置,而位置不会死。

上一讲说过,废丞相之后,那件必须有人做的事——汇总、议定、把不该发的诏令顶回去——落到了品秩很低的近侍身上。这里可以补上另一半:一件不是非做不可的事,一旦失去了它唯一的支持者,就没有任何位置替它续命。

停下来之后,剩下了什么

不过,把这一朝读成一场徒劳并不对。有几样确实留了下来,分量还很重。

第一样是都城的位置。此后两百多年,这个王朝的政治中心一直在北边那条防线的正面上。这件事贯穿全卷:它让朝廷对北边极其敏感,也让北边的军费成为财政上长期的大项;它还意味着一旦北边失守,失的不是边地,是国都。

第二样是那条粮道。运河从此是这个国家的主动脉,沿线因它兴起一串城市,也因它绑上大批常年服役的人。

第三样是那几个位置。上一讲说,废丞相之后设了几个品秩很低的殿阁职位,备顾问,不预机务。到这一朝,这几个位置开始固定地在宫中值班,参与拟议,品秩仍然不高。那个被明令废除的职能,就是从这里开始一步步长回来的。它后来长成什么样子,是下一讲的题目。

第四样不在制度里,在记忆里。那支船队的规模、那几次亲征的排场、那部大书的卷帙,此后几百年被反复提起,成了这个王朝最外向的一段记忆。它没有变成制度,却变成了一把尺子——后人拿它量后来的君主,也拿它说明这个王朝曾经能做到什么。

一个更一般的观察

这一朝提供了一个很干净的样本,可以用来看一个问题:什么样的事情能在一个体制里活下去。

上一讲说,那套设计把所有线头接到一个位置上。人们通常从坏处看这件事——一个人做不完,一个人容易出错,一个人听不到真话。这一朝显示的是它的另一面:当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精力过人、意志坚决的人,这个体制的行动力大到惊人。二十多年里做成的那几件事,换在一个权力被切得很碎的体制里,几乎没有一件做得成。

问题在于,这种行动力存不住。

它不附着在任何位置上,因此没法交接。一个体制里能交接的是职守、是编制、是财源、是文书上的定例。一个人的意志交接不了。

于是有了这一朝那个奇特的形状:它在二十多年里把一个内向的体制用出了外向的效果,然后在他身后十来年里一样一样退回去,退回上一讲那套设计原本的样子。退的过程几乎没有遇到抵抗,因为本来就没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挡着。

卷七讲杯酒释兵权那一讲说过,一个答案越是严密,日后应付新问题时可挪动的余地就越小。这句话在这里换了个方向应验:那一次是办法太严密,挪不动;这一次是办法太依赖一个人,那个人一走就挪回去了。两件事看着相反,其实是同一样东西的两面:一个体制能不能延续一件事,跟谁想做这件事关系不大,跟有没有一个位置以它为本职关系很大。

争议与存疑

第一,那场内战的胜负原因。朝廷一方兵多地广而败,各家给的解释不同——指挥失当、老将凋零、宦官通报消息、对方在边地练出来的部队更能打,权重差别很大。本讲只叙述结果。

第二,迁都的动机。根基、边防、旧人这三条,各家排序不同;也有意见认为决定作出得很早,营建只是把它落实。本讲把三条并列,不排序。

第三,海运停罢的原因。上一卷那一讲已把安全、损耗、既得利益三说并列,并注明各家权重不同。本讲沿用,不另立新说。

第四,那支船队的目的。除本讲说的名分建构之外,还有几种解释:寻找失踪的前一位君主、宣示武力以震慑海上、获取香料与珍宝、打通与西边的联络。这几种并不互相排斥,而支持第一种的材料出自后来的追述,可靠性较低。

第五,出海的规模。船的尺寸与人数,记载给的数字很大,而这些数字与现存的造船与航海证据之间存在张力,各家估算差得很远。本讲只说规模空前,不给数目。

第六,南边那块辖地。放弃的原因有几说——当地反抗持续、驻军与转运的耗费、朝廷重心北移,各家权重不同。本讲不定。

第七,那部大书的用意。一说是保存典籍,一说是把天下读书人的精力引到一件庞大而无害的事情上去,一说是为新君积攒名声。三说都是后人的推断,当时的文字不足以判定。

第八,本讲说这几件事几乎全都没有延续。这个说法要打一个折扣:迁都、粮道与那几个殿阁职位延续了下来,本讲第六节已经列出。所谓没有延续,指的是出海、北征、南边设治与修书这一类。

第九,本讲第五节那个不对称——支持者只有一个人而反对者是一批位置。这是本讲用来组织材料的判断,不是当时人的表述。它的风险是把所有停下来的事都解释成同一个原因,而其中几件各有各的具体缘由。本讲第一节把他此后做的事都系到那个来历上,同样是一个组织框架,不是对每一件事的动机判断。

一个人能做多少,和一个体制能记住多少

回到最初的问题。

一个方向内向的体制,为什么在这二十多年里做出了这么多向外的事。答案是:因为那套设计把所有的线头都接到了一个位置上,而这个位置上恰好坐着一个想做事、也做得动的人。上一讲说这套设计的隐含要求是坐在那里的人必须能干、必须勤;这一朝正好满足了这个要求,于是它显出了最好的一面。

而这些事为什么没有延续。答案是同一件事的背面:那套设计能把一个人的意志放大到极致,却没有任何机制把它存下来。

这里有一个值得停一下的地方。我们习惯把制度看成对权力的限制,把强人看成对制度的突破。这一朝提示的是另一层关系:制度也是记忆。一个职守、一个编制、一笔预算,本质上是一个王朝替自己记住的东西——记住这件事要做,记住由谁去做,记住钱从哪里出。凡是没有被记进去的,无论当时做得多大,都只能活在做它的那个人还在的时候。

那支船队回来之后,档案还在,人还在,海图还在。缺的不是能力,是没有一个位置的职守里写着这件事要接着做。

他身后,这个王朝退回了它原本的样子。而那几个在宫里值班、品秩很低、替皇帝拟议的位置,在这一朝悄悄坐稳了。上一讲说,一件必须有人做的事失去名分之后,做它的人反而更难被约束——那批人接下来长成了什么,以及和他们一同长起来的另一批人是谁,下一讲来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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