← 目录
第 55 讲 · 卷九 · 明 | 公元 1368—1398 年

朱元璋卷九
五五

这一讲要回答的是:一个开国者把最高位置底下那一层整个撤掉之后,这套体制变成了什么,以及这一步为什么再也退不回去。

本讲 · 已诵 0%
很抱歉,你的浏览器不支持语音朗读功能(Web Speech API)。建议使用最新版 Chrome、Edge 或 Safari 打开本页面,即可正常聆听故事。文字内容仍可正常阅读。
他要防的是什么

上一卷结尾说过,接手中原的这个王朝对前面那一段的记忆极深,深到它有不少做法是针对那一段的。这一讲先把那句话拆开。

它要防的东西,可以列出四样,每一样上一卷都讲过。

第一样是继承。上一卷讲元为什么只有九十七年那一讲说过,那个政权在几十年里换了多次君主,其中几次伴着杀戮,有一次演变成两个都城之间的公开战争;而整顿财政的努力屡次半途而废,继位之争是常被指为原因的一条。

第二样是中间那一层。上一卷讲元朝的中国那一讲说过,那个政权用了一批替它理财、替它做长途贸易、替它做技术活的人;那一讲还说,包税是把某地某项税额一次性卖给一个人,此后收多收少都归他,于是来收税的不再是照章办事的官吏,是一个多收一分就多赚一分的人。

第三样是军队。世袭的驻屯部队在几十年里战力下降,点检缺额的诏令一道接一道。

第四样是账目。上一卷讲元为什么只有九十七年那一讲把钱单列为一件,其中说过一句要紧的话——朝廷的账目变得越来越不可靠。账目一不可靠,能收上来多少就全看经手的人。

这四样里的后三样合起来是同一件事:最上面那个位置和最底下的编户之间,隔着一层它管不住的东西。

而这位开国者的来路,恰好让他对这一层有过切身的经验。他出身在最底下那一端,见过的官吏、账册、灾荒与赈济,都是从被收税的那一头看过去的。这一点常被说成他的个人气质,可更要紧的是他把问题定位在了哪里——不是最上面那个位置不够强,是中间那一层不可信。

而他那些办法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:把中间那一层压薄,压到不能再薄,最后干脆撤掉其中最要紧的一段。

那一年,中间那一层被撤掉了

开国的第十三年,出了一桩谋反案。中书省的长官以谋反罪被杀,牵连的人一批接一批,前后延续了十年。

案子本身的真伪历来有争论,留到存疑那一节说。这里要紧的是案子之后那一道处置。

朝廷罢掉了中书省,此后不再设丞相。原来归中书省统管的六个部,从此各自直接对皇帝负责。

这句话说起来平淡,分量要放回前面几卷里才看得出。从设丞相算起,最高的那个位置底下一直有一个总揽政务的职位,或者一组承担同样职能的职位。它的名目换过很多次,权力时大时小,中间也有过被架空的时候,可它始终在。到这一次,它被取消了,而且不是空着,是明令不再设。

十几年之后定下的祖训里,还专门写进一条:后世子孙不许再设丞相,大臣敢于奏请设立的,处以重罪。

把一个职位的废除写进不许更改的家法,这在本系列前面几卷里没有出现过。

要把这一步说准,得先说清楚它不是什么。

它不是把权力从一群人手里收到一个人手里。那种事前面几卷发生过多次,每一次都是权力的消长,位置还在。它也不只是一次人事清洗,尽管它是在一次清洗中完成的。

它是把一个环节从流程里删掉。此前的走法是:各衙门办事,汇总到中枢那一层,中枢议定之后上呈,最高的那个位置可否。删掉之后,各衙门办事,直接上呈,最高的那个位置可否。

中间少掉的那一道,是议定。

同样是防,切到哪里为止

卷七讲杯酒释兵权那一讲说过另一个王朝的办法。那个王朝也在防,防的是武人夺位。那一讲说,它那些动作有一个共同的形状:每一个位置都被另一个位置盯着,每一样权力都被切成两半。

切开权力这件事,这一次也做了,有些地方做得更彻底:地方上原来一个衙门管的事分给三个衙门,各管一摊,互不统属;带兵的与调兵的分属两处,这一条是沿用前面几朝的老办法。就切开这一层说,两次是同一路。

不一样的是切到哪里为止。

那个王朝切的是职权。那一讲说得很清楚:宰相的职权被切成几块,增设副职与他同署,军政与财政各归一个专门的机构,过去归宰相的那两块就此切了出去。可切完之后,宰相这个位置还在,几个人一起议、议定了一起上呈的那道程序也还在。卷六讲三省六部与律令那一讲说过,最高的那个位置从来不是一个人,好处是没有一个人能单独代表朝廷说话。职权可以一块一块切走,这道程序一直留着。

这一次切的不是职权,是位置本身。位置撤了,那道程序也就跟着没了。

于是所有的事,不论大小,最后都只有一个去处。

两种办法出自同一个动机,也都收到了它们各自想要的效果。可它们的代价落在完全不同的地方。前一种的代价,那一讲说得很清楚:没有人负全责,就没有人能推动一件真正的大事。后一种不在这里。这一次有人负全责,责任集中得不能再集中。它的代价在别处,下面几节说的就是这个。

一个人做不完

最直接的代价当场就来了。

一个人处理不了一个大国全部的日常政务。这不是意志或勤勉的问题,是量的问题。

有一条常被引用的记载说,某八天之内送到御前的奏章上千件,所涉事项三千余条。这条数字出自后来的笔记转引,不见于正史本文,具体数目不必当真;可它指向的那个处境是真的——删掉议定那一道之后,原来在中枢被消化掉的绝大部分事务,一并涌到了同一张桌子上。

朝廷立刻开始找补。

先设了一批辅政的官,从民间选年高有德的人来充任,试了不到两年就罢掉。这批人不熟悉政务,也没有可以依托的衙门,帮不上什么忙。

接着设了几个大学士,分属几处殿阁。这几个位置品秩很低,职责是备顾问,不预机务。

这一步值得停一下。撤掉一个位高权重的职位,随即在身边设几个品秩很低的位置——看着矛盾,其实是同一个逻辑:活必须有人干,但干活的人不能有位。品秩低正是设计的一部分:这些人无论做多少事,都不构成一个可以与皇帝议价的位置。

这个安排在开国这一朝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补丁,人数很少,也不掌印。这里只记一笔:撤掉那个位置之后不过几年,朝廷就在给它找替手了。制度上被撤掉的东西,如果它对应的是一件必须有人做的事,那么它不会消失,只会换一个名目、换一个品秩、换一条进出宫门的路径重新出现。

同一个思路,还用在哪里

撤掉中枢那一层,只是这个思路的一处应用。同一个思路还用在另外几处,每一处都可以对着上一卷的一样毛病来读。

对着账册那一样,他做的是重新登记。乡里按户编成一层一层的组织,若干户为一甲,若干甲为一里,赋役按这个次序轮流承担。人户按种类造册,田地丈量之后另造图册,一块一块画出形状与四至。册子定期重造,旧册留档备查。

卷二讲从封建到郡县那一讲说过,郡县这套办法真正起作用的是户籍、上计、文书和符信那几样;那一讲还说,它们表面上是用来管理地方的,实际上首先是用来管理官员的。这一次重造册子用的正是这个老办法,只是做得远比此前细密。

对着包税那一样,他做的是把征收这件事收回官府与里甲,不许承包给人从中取利。

对着军队那一样,他做的是把兵和户绑在一起。军人另立户籍,世代当兵,分驻各处的卫所,平时屯田,战时出征。这套办法的用意是让军队既不全靠国库养,也不依附于某个将领——兵是国家的兵,不是谁带出来的兵。这一条的形状值得记一笔:上一卷坏掉的那支军队也是世袭的驻屯部队,这一次用的是同一个办法,只是绑得更细——兵有军籍,地有屯田,人有册子。

对着继承那一样,他做的是把嫡长这条规矩写死,同时把儿子们分封到各地为王,北边几处要地的那几个还领兵。

最后这一条特别值得注意,因为它和前面几条的方向不一致。前面几条都是不信任中间那一层,要么撤掉,要么用册子看死。这一条却是把兵交到一批人手里,理由只有一个:他们是自家人。

卷四讲汉承秦制那一讲说过,以为前一个王朝亡于没有屏障,于是分封,结果发现屏障本身成了最大的威胁——那一讲下的结论就是这一句。而这一次,同一副药方又被吃了一次。它这一次的后果,是下一讲开头的事。

代价在哪里

代价有四层,由浅入深。

第一层在人身上。这一朝的政治带着很重的恐惧。开国功臣在几桩大案里被成批诛杀,牵连极广;官员在朝堂上被当众杖责不再罕见;朝廷编了几册训诫,把惩治贪腐的案例连同刑罚一并公布,其中不少刑罚在正律之外。

这里要把话说全。惩贪的动机与效果不能一笔抹掉,这一朝的吏治确实比前一段整肃。可法外用刑一旦成为常态,它约束的就不只是贪官,还有所有人开口的意愿。

第二层在信息上,这一层最反讽。撤掉中间那一层的理由之一,是那一层会把消息拦住、把账册做假。可当唯一的汇总点又以严刑对待坏消息,报上去的东西只会更失真。上一卷那个政权的账目也越来越不可靠,越不可靠就越要把税包出去;这一次的失真走的是另一条路——报的人怕。两条路不同,结果是同一个。

第三层在制度上。议定那个环节被删掉之后,诏令在发出之前就不再经过任何一道负有说不之责的手续。此前那个位置的用处不只是分担事务,它还是一道缓冲:一道不妥的诏令在议定那一关有机会被顶回去,而顶回去是它的本分。撤掉之后,拦在发出之前这件事没了着落,只剩下个人的勇气,而个人的勇气不是制度。

第四层在往后。一个把所有线头接到一个位置上的体制,对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有一个隐含的要求:他必须像开国者一样能干,一样勤。而这一点既不能遗传,也无法用制度补上。他本人在位三十一年,这套办法一直运转着;这一层的问题不出在他自己身上。

为什么退不回去

那么后来的人能不能改回去。

答案是几乎不能,理由有三条。

第一条是家法。废丞相被写进祖训,写成不许再设的条目。后世君主要重设,等于宣布祖宗错了;大臣要提,直接触犯明文重罪。

第二条更实际。撤掉那一层之后,六部从此没有一个共同的上司。要恢复,就得让六个已经各自独立的衙门重新去听一个人的,交还一部分自主。制度一旦长成,回退比推进难。

第三条最要紧。那件必须有人做的事——汇总、议定、把不该发的诏令顶回去——从来没有停过,只是换了做法。它落到了那些品秩很低、贴身伺候的位置上——这一朝还只是开头,成形要到后面几朝。这些位置越是能干,越显得不必再设丞相;而它们做着同样的事,却不受原来那一套关于宰相的规矩约束:不对朝臣负责,进退全在最高的那个位置一念之间。

于是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结果。废除丞相这一步,最终并没有让最高的那个位置真的独自处理一切,而是让替它处理事务的那些人失去了名分上的约束。

卷七讲杯酒释兵权那一讲说过一句话,这里正好用得上:一套办法针对的总是一个已经看清楚的问题,而它解决得越彻底,就越容易在一个当时还看不见的问题上出事。那一讲举的是前面几卷的几次,这一次是同一条线上的又一次。

争议与存疑

第一,那桩谋反案的真伪。谋反的罪名在当时就有人不信,此后一直有意见认为它是罗织的,理由是案情在十年里不断扩大、后加的口供越来越多。另一种意见认为中书省长官确有专擅,谋反未必属实但跋扈是真的。本讲只叙述案子之后的处置,不判真伪。

第二,几桩大案诛杀的规模。记载给的数字很大,动辄以万计。这类数字多出自后来的追述与统计,各家判断差别很大;本讲只说牵连极广,不给数目。

第三,废丞相的动机。一种读法是它出自长期的谋划,案子只是时机;另一种读法是它是案子之后的应激处置,事后才被追认为深谋。两种读法都能在材料里找到支持,本讲不定。本讲把这些办法归到同一个方向,是就结果说的,不作意图上的判断。

第四,法外用刑的实际范围。训诫诸编所列的刑罚是明确的,可它们在多大范围内真正执行过、执行了多久,材料不足以支撑一个整齐的判断。有意见指出其中一部分是宣示性的。

第五,卫所与军户的效果。开国这几十年里这套办法确实供养了大批军队,这一点没有争议;至于它在多大程度上做到了不费国库,各家估算差别很大,而后来的败坏属于本卷后面的事,不能倒推回这一朝。

第六,账册的可靠程度。重造册子这件事本身是清楚的,可新册子有多准,从一开始就有疑问——丈量与登记要靠地方经手,而这正是它想绕开的那一层。

第七,本讲把他的出身与他的判断连起来。这是一种解释,不是当时人的说法。它的风险是把一个人的政治选择整个归给出身,而同样出身的人未必做同样的选择。

第八,本讲第三节那个对照——前一次切的是职权,位置与那道议定的程序还在;这一次连位置带程序一并撤掉。这是本讲用来组织材料的框架。它的分寸在于:两次都做了切开,差别在切到哪里为止,不能读成前一次没有集权、这一次才集权。

第九,把这一朝读成皇权的极限化。这个说法在今天很通行,可它也容易把此后两百多年一并说成同一个形状。本卷后面几讲会说明,实际运作与这一朝的设计出入很大;极限化说的是这一步定下的规矩,不是此后的实情。

撤掉一个位置,和撤不掉一件事

回到最初的问题。

他把最高位置底下那一层撤掉了,撤得很干净,还写进了不许更改的家法。就防住上一卷那几样而言,这一步做到了它要做的:这个王朝此后再没有一个正式的位置能名正言顺地统辖百官。可这句话只说得了名目——实际上有没有人在做那件事,是本卷后面几讲的题目。

可有一件事撤不掉。

一个大国每天要做的判断多到一个人接不住,这件事不因为职位的存废而改变。汇总要有人做,议定要有人做,把不该发的诏令顶回去也要有人做。撤掉丞相,撤掉的是那个做这些事的位置,不是这些事。

事还在,位置没了,于是事去找别的地方落脚。它落到了品秩很低的近侍身上,落到了递送文书的路径上,落到了谁能在什么时辰进到那间屋子里去这样的小事上。原来公开的、有名分的、可以被朝臣议论的一道程序,就此变成了一件说不清楚归谁管的事。

这不是他的疏忽。恰恰相反,这是他设计里最彻底的一处:他要的正是没有人能占住那个位置。他做到了。他没有料到的是,一个必须有人做的事失去名分之后,做它的人反而更难被约束。

那批没有名分的人后来长成了什么,一个不像他那样能干、也不像他那样勤的后人坐上去之后又会怎样,这一卷后面会讲到。不过在那之前,还有一件更近的事。他把儿子们分封出去,北边几个手里有兵。他在位的时候这不成问题。他一走,问题立刻就来了。那是下一讲的题目。

iPhone 和 iPad 上,网页只能用系统语音。想听更好的声音,请用Edge 菜单里的「朗读」(点底部的 ⋯ ,选「大声朗读」/Read aloud),它有和电脑上一样的自然语音,也会跟着高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