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辽金元
第 54 讲 · 卷八 · 草原与中原:辽金元 | 公元 1271—1368 年

元为什么只有九十七年卷八
五四

这一讲要回答的是:一个打遍欧亚、留下那么多东西的政权,为什么在中原只坐了九十七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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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排除几个现成的答案

上一讲结尾留下的正是这个问题。回答它之前,先把几个流行的答案摆出来看一看,因为它们都不够。

第一个:因为它野蛮。这个答案解释不了它在别处维持得更久,也解释不了本卷前面几讲说的那些遗产。一个只会破坏的政权,不会留下驿站、海运和一套通行全境的钱。

第二个:因为按人群分等激起了反抗。本卷讲元朝的中国那一讲说过,那套分法在要害处极硬、在别处相当松散;而最后掀翻它的那几支力量,起事的直接由头是饥荒与征发,不是等级。这一条是背景,不是导火索。

第三个与第四个正好相反:一说它汉化不够,一说它汉化过头。这两个方向同时被人主张过,本身就说明它们都不牢靠——一件事的两个相反方向不可能同时是同一个结果的原因。更要紧的是,把治乱归结为汉化的程度,等于假定有一条正确的刻度线摆在那里,而这条线是后人画的。

还有一个答案值得单说,因为它听上去最有道理:因为它人太少。这一条是真的,可它是这一卷开头那道题的前提,不是这一次的答案——前面那两家人也少,一家活了两百多年。人少是所有征服政权共同的处境,不能用来解释其中一家为什么格外短。

那么什么才是答案?

这一讲的说法是:它不是被打垮的,是没能把自己变成一个可以自己运转下去的国家。征服它做成了,治理它没做成。下面说四件事,每一件都是治理上的,每一件都在本卷前面几讲里埋过伏笔。

第一件:它始终没有解决继承

本卷讲蒙古崛起那一讲说过,这个政权没有一条明确的继承法,最高位置的归属要由一次贵族大会推举决定;开创者在的时候压得住,他之后每一次继位都要长时间博弈。

搬到中原之后,这个毛病不但没好,反而更重了。

原因是它现在有两套并存的道理。卷五讲十六国那一讲说过,草原一系的传统里继承往往看能力和实力,中原一系讲的是嫡长;一个政权如果两套规则都在,那么每一次君主去世都容易变成一次危机。这个形状本卷前面已经用过一次,用来解释第一份那个政权的皇位更替。

结果是这样的:从开国之君去世到最后一位皇帝即位,中间不到四十年,换了近十位皇帝。其中有的在位不满一年,有的死于宫廷之变,有一次继位之争演变成两个都城之间的公开战争,双方各自拥立、各自称帝,打了一场真正的内战。

这件事的破坏力不在于死了多少人,在于它使中枢无法连续做任何一件需要几年才能见效的事。一位皇帝刚下决心整顿财政,人就换了;新来的一批人要先清算前一批,然后重新开始。整顿了几次,每一次都半途而废。

还有一层更隐蔽。频繁的继位之争使每一批当权者都知道自己待不长,于是能捞就捞、能安插就安插;而下一批上来之后,首先要做的是把上一批安插的人换掉。一套本来就不够严密的用人办法,在这种节奏下彻底变成了分赃。

一个国家可以忍受一位平庸的君主,忍受不了每隔三五年就把所有事推倒重来。

第二件:钱

上一讲说过那张纸的故事:头几十年做得相当好,后来战事与开支压上来,最快的办法就是多印。

这里要补的是崩溃前的最后一程。到最后几十年,朝廷已经陷入一个自己制造的循环:钞不值钱,所以要多发;发得越多越不值钱;不值钱之后官府自己收上来的也是废纸,于是只好再发。到最后,官府自己收税时也开始要实物,等于自己宣告了那张纸的死亡。

而这张纸的死亡,把本卷讲元朝的中国那一讲说的那个中间层推到了最前面。

本卷讲元朝的中国那一讲还说过,包税是把某地某项税额一次性卖给一个人,此后收多收少都归他。当朝廷的账目变得越来越不可靠时,这种办法就越用越多——因为它至少能让朝廷立刻拿到钱。可它的代价是:来收税的不再是照章办事的官吏,是一个多收一分就多赚一分的人。

于是出现了一个最坏的组合:朝廷收不到多少钱,而百姓被收走了很多钱;中间的差额落在包税的人手里,而百姓把这笔账记在朝廷头上。

还要补一句为什么它填不上窟窿。这个政权的开支有几样是省不掉的:宗王与贵族的岁赐是按名分发的,不发就动摇根本;驿站是全国的神经,停了就等于自断消息;佛事与营建的支出年年在涨。收入这一头又偏偏最不稳——它高度依赖专卖与商税,而这两样在动乱一起就先断。收入靠的是太平,支出却与太平无关,这个结构一遇乱世就立刻穿底。

一个国家的税收系统一旦变成这样,它就同时失去了两样东西——钱,和人心。

第三件:军队

第三件是本卷最眼熟的一件。

这个政权把自己的部队分散驻扎在各地,给田,让他们平时耕种、战时出征。这套办法的用意很清楚:既省军费,又把武力铺到全国。

结果呢?本卷开头那一讲已经写过一遍了。那一讲说的第二份答卷,把本族的军事单位迁到农田里,几代人之后出来的是既不会种地也不会打仗的人;那一讲下的判断是,一种生活方式养出什么样的人,是它自己决定的,不是政令能决定的。

这一次是同一个形状,只是走得更彻底。驻屯下来的部队几代之后就不能打了:兵籍上有人,实际上凑不出队伍;马籍上有马,实际上马已经卖了。朝廷屡次点检,屡次发现缺额,也屡次下令补齐,可补进来的人过几年又是同一个样子。这里的道理与本卷开头那一讲说的一模一样——不是这批人懒,是他们所处的位置不再要求他们能打。

于是等到各地起事的时候,朝廷发现能用的正规军已经不多。它只好倚重两样东西:一是几支还能打的边地部队,二是各地自己组织起来的地主武装。

后一样最要命。卷四讲党锢与黄巾那一讲说过一个形状:平定一场变乱的过程,把权力交到了地方手里。这一次又是如此——最后几年里真正在打仗的,很多是拿着朝廷名分、用着自己人马的地方势力;他们打起义军来很卖力,可他们彼此之间也打,而朝廷调不动他们。

到这个地步,这个政权在军事上已经不存在了,剩下的只是一个还有人认的名分。上一讲说的那张网也是这样:站还在,符牌还在发,可各地已经各行其是,从中枢发出去的命令走到半路就不再有人当真。一套传得再快的驿传,传的也只是一份没人执行的文书。

第四件:河与天

第四件是老天的事,可它落到人身上的方式,是治理的事。

这几十年里,气候转冷,灾害频繁,北方与中原接连遭遇旱、蝗、疫。而最要命的是那条大河:它在这几十年里反复决口改道,把下游那一大片淹成泽国,运河也被冲断。

朝廷决定治河。这个决定本身是对的——不治河,运河断,都城的粮就要少掉一路。

问题在于怎么治。治河要征发大量民夫,而征发落到的正是灾区那些已经活不下去的人;同时,治河的经费又要靠增发纸钞,而纸钞正在飞快贬值。于是一件必要的工程,同时做了三件事:把大批走投无路的人集中到了一起,让他们领着不值钱的工钱,干着极苦的活。

起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。上一讲结尾说,最后正是运河与大河沿线先乱了起来;说的就是这一段。而一旦起事,它蔓延的速度出乎所有人意料——几年之内,从淮河一带一直烧到长江南北,几个互不相属的势力同时坐大。这个速度本身说明了一件事:底下积的干柴,比朝廷以为的多得多。

这里要说清楚因果的分寸。天灾不是这个政权造成的,治河也不是错的决定。可一个健康的国家能承受这样的连环打击——有粮可赈,有钱可发,有官可信。这个政权到那个时候,三样都没有了。所以天灾是引信,不是炸药。

四件事的同一个形状

现在把四件并排看。

继承、财政、军队、赈灾,这四样有一个共同点:它们都不是打仗的能力,都是一个国家自己维持自己的能力。

这个政权在打仗这一头做到了极致。本卷讲蒙古崛起那一讲说过,它的每一样长处都从同一个地方来——它没有任何需要保护的东西,因此可以把全部力量用在进攻上。

可一个坐下来的国家,需要的恰恰是相反的东西:一套能自动产生下一位统治者的规矩,一套能年复一年把税收上来的办法,一支不打仗时也能保持战斗力的军队,一笔灾年拿得出来的储备。这四样都不是靠勇武得来的,都是靠几十年上百年的常规运转攒出来的。

而这个政权始终没有把这四样立起来。它有过机会——它接手了一整套现成的官府、律令和账册;它也确实用了那一套的一部分。可它没有把最要紧的那几条接过去,尤其是继承这一条。要说明的是,它也不是一条都没有接——预立继承人这样的事做过几次,只是始终没有变成一条谁也不能改的规矩。至于为什么没有,可以这样想:定死了这条规矩,就等于把最高位置的归属从贵族大会手里拿走,而对那些靠推举分享权力的人来说,这是让他们交出手里最大的一张牌。当时的人有没有这样算过账,记载里没有交代;这样连起来看,是本讲的读法。

所以答案是:短命的不是征服,是治理。

这一卷回顾

这一卷从北边讲起,问的是同一个问题:一群能打的人怎样才能把国家管起来,而且管得久。

讲辽与金那一讲给出了两份答卷。一份把两样分开治,保住了武力,代价是管不深、人心不附;一份搬进去,管深了,代价是几十年之内武力消失。那一讲的结论是,两种生活一个人过不了。

讲蒙古崛起那一讲说的是一个把草原重新编过一遍的组织:打散部落、按编制统兵、以护卫为人质与干部学校,配上不需要粮道的后勤和提前几个月的情报。它的长处来自一无所有,它的极限也来自同一处。

讲元朝的中国那一讲查的是一个后世的概括,结论是:那几条歧视的规定是真的,可它不是一套整齐的等级法;这一段真正值得记住的,是那个既不属于上面也不属于下面的中间层;而那一讲也说明了为什么记载会互相打架——这一段不是史料太少,是史料太不整齐。

讲驿站与白银那一讲算的是遗产:一张覆盖极广的网,一种成为价值尺度的金属,一条走海的运粮路,一种改变了几百年衣着的作物。而这几样之所以出现,恰恰因为做事的不是一个中原王朝。

而这一讲说的是:以上这些都不能替它维持一个国家。

这一卷合起来是一个完整的循环——外来的力量怎么进来,怎么统治,留下了什么,又为什么留不住自己。

还有一条线贯穿全卷,值得单挑出来:这一卷里没有一个政权是被南边那个王朝打垮的。第一家被第二家灭,第二家被更北边那一家灭——这两次南边那个王朝都插过手,两次都是约好一同出兵,可两次出的力都有限。第三家最后是被自己治下的人推翻的。也就是说,中原这一边在这几百年里始终不是决定胜负的那一方,可最后接手的却是它。这件事本身就值得下一卷开头认真想一想。

争议与存疑

第一,九十七年这个算法。本讲从建号算到退出都城;若从更早的即位算起是一百〇八年,若算到北边残余政权的终结则更长。取九十七年是就中原这一段而言。

第二,继位之争的破坏程度。频繁更替与两都之战是清楚的;但把整顿财政的屡次半途而废全归给它,各家判断不同——另一种解释着眼于开支结构本身:岁赐、佛事、营建是按名分与惯例发的,谁上台都难动,整顿再多次也绕不开这一头。

第三,包税的普遍程度。它在文集与判例里有大量记载,可这类材料本身就出自批评者;具体到某一时某一地占多大比重,无法确定。

第四,驻屯部队战力下降的速度。点检缺额的诏令是明确的,可缺额到什么程度、各地差别多大,记载不足以支撑一个整齐的判断。

第五,地方武装的性质。本讲说朝廷调不动他们;也有意见指出其中一部分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确实听调,把他们整体读成割据势力是往后倒推。

第六,气候与灾害这一条。这几十年北方转冷、灾害频繁是有旁证的,但把它作为主因还是背景,各家权重差别很大;把王朝更替归给气候,是近几十年才流行的一种读法,它的证据是统计性的,不是逐案的。

第七,治河与起事的关系。两件事在时间上紧接,当时人也这样说;但起事的酝酿早于治河,治河更像是一个把人聚起来的场合,不是唯一的原因。

第八,本讲第六节那个框架——把四件事归为同一种能力的缺失。这是本讲用来组织材料的判断,不是当时人的表述。它也有一个风险:任何一个覆亡的政权,事后都能被说成缺了这几样。

第九,与前面几讲的关系。本讲把继承、财政、军队、河与天四条都接到本卷前面几讲的伏笔上,这个连法很整齐;而历史上的整齐往往是叙述造出来的,读的时候请留一分。

打天下与坐天下

回到最初的问题。

这个政权在马上做到了此前没有人做到的事。可马上做成的事有一个共同点:它们都有一个明确的对手,一个可以在某一天分出胜负的时刻。

而治理没有这样的时刻。它是一件每年都要重做一次的事:户口要重登,税要重收,官要重考,河要重修,兵要重练。它不产生胜利,只产生一句今年也这样过去了。一个把全部本事都用在决胜负上的政权,很难适应一件永远没有胜负的事。

这一卷讲的三个政权,其实各自撞在这件事的不同侧面上。第一个躲开了它——它站在外面,不去做那些每年重来的事,于是活得最久,也管得最浅。第二个迎上去做了,做的过程中把自己变成了另一种人。第三个既不肯站在外面,也没有真正走进来,它在中间待了九十七年。

不过这一卷还留下了一个更大的问题。

这三个政权都从北边来。而在它们之后,中原重新出现了一个由本地人建立的王朝。那个王朝对这一段的记忆极深,深到它有不少做法是针对这一段的——它要防的,正是这一卷里发生过的那几样。

它防住了吗?防的代价是什么?那是下一卷的题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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