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辽金元
第 51 讲 · 卷八 · 草原与中原:辽金元 | 公元 1206—1260 年

蒙古崛起卷八
五一

这一讲要回答的是:一个人口极少的草原政权,为什么能在几十年里打下一片此前没有任何人打下过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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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把反常之处摆出来

上一讲说的那两个政权,占住的都是中国北方的一片土地——前一家在长城以南只据有燕云那一带,后一家占的是北方的大部。这一讲说的这一个不一样:它打下的地方,从东边的海一直到东欧,中间隔着沙漠、高原、大河和几十个国家。

要说清楚这有多反常,先看几个对照。

它起兵时能动员的人,按各家的估计在十万上下这个量级。而它先后打垮的对手里,有的能动员的兵力比它多得多;上一讲那两个政权,人口都在它之上,而且不是一个量级。

它没有城,没有仓库,没有成规模的铁器作坊,没有一支识字的文官队伍。它要打的对手全都有。

它也不是靠一次侥幸。从起兵到它的势力覆盖整个欧亚大陆的中部,中间经过了几十场大仗,横跨半个世纪,换了几任统治者,而总的方向一直是往外推的。

所以这不是运气的问题,是方法的问题。这一讲要拆的就是这套方法:它在组织上做了什么,在打法上做了什么,为什么别人挡不住,以及它自己没能解决什么。

组织上做了什么

要先补一句它是怎么走到能做这件事的位置上的。草原上原本是许多部族互相攻伐、彼此结盟又彼此背叛的局面;有人用了二十来年,靠联姻、结盟、反复的兼并战争,把这些部族一个一个打服或者收编,最后被推举为共主。下面说的重编,是在那之后做的——先有了能号令全草原的位置,才谈得上把它重新编一遍。

第一件,也是最根本的一件:它把部落打散了。

草原上原有的结构是部落。一个人属于哪个部落,是生下来就定的;部落的首领世袭,兵是首领自己的兵。这套结构的毛病,本系列前面讲过多次——它的忠诚是层层转包的,最上面那个人指挥不动最下面那个人。

新的办法是把所有人重新编号。全体牧民被按一个固定的数目编成一个个单位,若干这样的单位再合成一个更大的单位,逐级往上。编的时候有意打乱原来的部落归属,让原本不相属的人编在一起。

关键在于每一级的长官由最上面那个人任命,不是世袭的部落首领。他可以随时撤换,而被撤换的人带不走部下——部下属于那个单位,不属于他。

这一下,一个人效忠的对象就从带他的那个人,换成了他所在的那一格。上一卷讲五代十国那一讲说过,武人政治的第二条规则是军队效忠的是带它的人,不是那个位置;这套办法正是从根上取消了那条规则成立的条件。

第二件是护卫制度。

最上面那个人身边有一支常设的护卫,人数上万,分班轮值。它的成员来自各级长官的子弟——这一条同时做成了三件事:那是一支精锐部队;那些子弟留在中枢等于人质,各级长官不敢有异心;而这些年轻人在中枢待过几年之后被派出去带兵、管事,等于一所干部学校。

一支军队、一套人质、一个培养班底的地方,三样合在一个机构里。

第三件是把规矩定下来并且认真执行。行军的次序、分战利品的比例、传递消息的办法、犯什么错受什么罚,都有明文,而且对所有人一样。这一条听上去平常,可对一个此前靠首领个人威望维持的社会,它是一次质变:一个人服从的不再是某个具体的人,是一套规矩。

三件事合起来,就是这套体系真正的秘密。它不是一群善战的牧民,它是一个把整个草原社会重新编过一遍的组织。

打法上做了什么

组织之外是打法,这里面有几样值得说。

第一样是机动。每个人出征带好几匹马,轮换着骑,累了换一匹,因此一支部队行军的速度,比定居国家的军队快得多。而且它不需要辎重车队——马奶、肉干、猎物就是给养。一支不需要粮道的军队,在战略上等于取消了对手最重要的一个算计——定居国家的将领算的是对方能撑多少天、粮从哪条路来、掐断哪一段就能让它退兵,而这几个问题在这里统统落空。

第二样是消息。它在开打之前先派人去,摸清道路、水源、城防、对手内部谁与谁不和。这一条常被忽略,可它解释了很多看上去神奇的事——一支突然出现在对手背后的部队,靠的不是神通,是提前几个月就派出去的人。同一批人还带回另一类东西:谁可以被买通,哪一段城墙年久失修,哪一年那里闹过饥荒。真打起来的时候,这些比多几千人有用。

第三样是打法的目标。它不以攻占城池为首要目标,以消灭对方的野战军为首要目标。定居国家的常规是把主力放在城里等对方来攻,而它偏偏不攻,绕过去、引出来、在野地里吃掉。等到主力没了,城池自然守不住。

第四样是它并不排斥别人的技术。它自己不会造攻城器械,可它每打下一个地方,就把那里的工匠成建制地带走。西边的工匠被带到东边,东边的工匠被带到西边。到后期,它的攻城能力已经不比任何一个定居国家差——而那些本事,一样都不是它自己发明的。

还有一样必须说,因为它是这套打法的一部分,不是野蛮的副产品:屠城。抵抗到底的城被屠,主动开门的城多半不动。这个做法被反复执行、被广泛传播,于是后来的城常常不等打就开门。就其效果而言,这是一种把恐惧当作武器来用的算计。本讲不为它辩护,也不用道德语言取代分析:它是有效的,而它的代价由被屠的那些人承担。

为什么别人挡不住

现在可以回答第三个问题。

第一层原因在上一节里:对手的算计是围绕粮道、城墙,以及一场由自己选定时机与地点的决战建立起来的,而这三样在这套体系面前全落了空——粮道掐不着,城墙绕得过去,至于什么时候在哪里打,由对方说了算。

第二层原因是对手之间不联合。这一段时间里,从中国北方一直到东欧,被它打的政权有几十个,它们几乎从不互相支援;有的还在被打的同时与它做交易,指望它先去打别人。这不是它们愚蠢,是当时根本没有一个能让它们坐到一起的东西。

第三层最要紧,也最容易被漏掉:它的每一次征服,都用上一次征服得来的人。工匠、向导、翻译、水手、会算账的人、会造攻城器械的人,一路被吸收进来。打到后来,它的军队里本族人的比重已经不高,而作战能力反而更强了。

请注意这一点与上一讲的对照。上一讲那第二份答卷里,本族人的比重下降是衰弱的征兆;这里,本族人的比重下降却是扩张的结果。差别在于:那一次是本族人不能打了,这一次是别的人也被编了进来,而编制本身没有松。

一个被接起来的欧亚

打下来之后是管。这一节说它无意中做成的一件大事。

为了让命令和消息在这么大的地方跑得动,它建了一套驿站。每隔一段路设一站,站上备着马匹、食宿和向导;持有凭符的人可以一站一站换马前行。这套东西本是为军政服务的,可它一旦建成,别的东西就跟着跑了起来。

商人跟着跑。从西边一直通到中国的那条陆上商路,头一回有那么长的跨度落在同一套秩序之下,沿途不必再一次次交过路费、看几十个地方势力的脸色。

工匠、僧侣、医生、使节跟着跑。西边的天文与医药知识往东走,东边的印刷、火药与瓷器往西走。这一段时间里被记录下来的长途旅行,数量是此前任何时代都没有的——而且方向是双的:往东来的人写下了他们看见的东方,往西去的人也带回了关于西方的第一手描述。此前的中国对更西边的了解,多半靠转述与传闻;亲历者留下的记述不是没有,只是零星,而且多已散佚。这一段留下的亲历记述,数量远多于以往。

疾病也跟着跑。后来横扫西方的那场大瘟疫,通常被认为正是沿着这套被打通的路线传播的。

所以这一段常被称作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世界体系。这个说法要小心用:它不是有人设计出来的,是征服的副产品;它也不是和平的,被接起来的沿途曾经被反复摧毁。可它确实让欧亚大陆的两头看清了对方的样子,而不再是只知道有那么一个遥远的名字。

它自己没有解决的那道题

现在说它的短处。这个短处不在上一讲那道题里,它是这个政权自己带来的。

卷五讲十六国那一讲说过,草原一系的传统里继承往往看能力和实力,中原一系讲的是嫡长;两套规则并存,每一次君主去世都容易变成危机。上一讲用这一条解释过第一份那个政权的皇位更替。这个政权的规则比两套并存还要麻烦:它没有一条明确的继承法,最高位置的归属要由一次贵族大会推举决定。

在开创者还在的时候,这套办法没有问题——他的威望压得住。可他之后,每一次继位都要开一次大会,每一次大会前后都要长时间的博弈,有几次中间空了好几年。到第四位统治者去世的时候,一次继位之争演变成了公开的战争,胜出的一方坐稳了东方,而西边那几块从此各行其是。

这不是偶然的家务事。一个靠征服扩张的政权,每一次扩张都会产生新的实力中心;而没有一条谁也不能挑战的继承规则,这些中心迟早会各自为政。它扩张得越快,这一天来得越早。

所以这个政权真正的极限不在军事上。它打过败仗,边缘上也有推不动的方向,可在这半个世纪里没有任何一个对手把它打垮过;真正把它拆开的,是它自己。它在半个世纪里从一个整体变成了几块。

转到中原这一头

最后把镜头收回来。

灭掉上一讲说的第二份那个政权,它用了二十多年——比它越过沙漠往西打的那几次大征战都久,那几次都在十年之内。而再往南,那个隔着水网和山地的对手,又让它花了四十多年。上一卷讲南宋那一讲说过,在这个对手横扫欧亚的那几十年里,被它长期用兵而能挡这么久的,极为少见。

在这几十年里,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被提了出来。

早期有一种主张:中原的农田对草原没有用,不如把人清走,让田变成牧场。记载里那个字在赶走与杀尽之间是有歧义的,本讲不定它落在哪一边。要说的是:在提出者那里,这个主张不是出于残忍,是一种从自己的生产方式出发的推论——一群靠牲畜为生的人,看不出一块麦地有什么价值。

反对这个主张的人给出的理由很实际:如果保留这些人和田,按亩收税、按户征调,一年能收上来多少多少,够养多少兵。这个算法说服了当时的统治者。

这是本卷的转折点。因为一旦接受了这个算法,这个政权就从一个抢掠者变成了一个收税者;而一个收税者必须有册子、有官吏、有律令、有仓库——也就是说,它必须回到上一讲那道题上来,重新在两份答卷之间做选择。

而这个选择还有一层是前两家没有遇到过的:它要统治的不只是中原。它手里同时有草原、有西域、有中亚,还有几十种语言、几套文字、几种彼此不同的信仰。一套在中原好用的办法,放到别处未必好用。

它是怎么选的,为什么那样选,是下一讲的题目。

争议与存疑

第一,起兵时的动员规模。各家给出的数字差别很大,且早期记载多出自后来的追述。本讲只说量级,不给数字。

第二,那套编制的严整程度。它在文书上是清晰的,可实际执行中部落的旧关系有多少被保留下来,各家判断不一;也有意见认为打散部落的程度被后世的叙述夸大了。

第三,那套规矩的性质。它的文本没有传下来,今天所知全部来自后世的零星征引,各本互不一致;它是不是一部统一的成文法,学界本身有争论,而对所有人一样这一层,主要出自后来西边作者的说法。

第四,屠城的规模。记载中的数字普遍被今人认为不可信,一部分出自胜利一方的宣传,一部分出自受害一方的悲愤,还有一部分是后世的估算。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做法存在、被有意使用;具体到某一座城死了多少人,本讲不给数字。

第五,机动能力的具体数值。一天行军多少里、一人带几匹马,各处记载差别不小,且随地形与季节变化。本讲只说它比定居国家的军队快得多。

第六,那套驿站与商路的实际通行状况。它在鼎盛时期确实通畅,可这段时间并不长;沿途的破坏、之后的分裂都使它时断时续。把整段时间说成一个畅通无阻的时代,是一种理想化。

第七,那场大瘟疫的传播路径。它沿这条路线传播是目前较为通行的看法,但传播的起点、路径与时间表都仍有争论,近年的分子生物学证据也在改写细节。本讲只说通行的看法,不作定论。

第八,早期那场关于要不要保留农田的争论。它的具体过程出自后来的追述,追述者与主张保留的一方立场相近,细节可能被戏剧化。可核的是结果:农田被保留了,税被收了起来。

第九,本讲把继承规则读成这个政权的根本短处。这是本讲用来组织材料的框架,不是当时人的表述;也有意见指出分裂的主因是各块之间的距离与利益差异,继承之争只是导火索。

第十,世界体系这个说法。它是后人用来概括这一段的概念,当时人并没有这样看待自己所处的世界。本讲取它描述性的一半,不取它评价性的一半。

一支不需要粮道的军队

回到最初的问题。一个人这么少的政权,为什么能打成这样。

答案不在勇猛上。这一带的人一直勇猛,此前也出过东西跨度极大的草原政权,可把沿途的定居国家一个个灭掉并且统治起来,此前没有过。

变的是组织。有人把一盘散沙一样的部落,重新编成了一台可以被一个人从最上面指挥到最下面的机器;给这台机器配上了不需要粮道的后勤、提前几个月的情报,以及一条把所有被征服者的本事都吸收进来的通道。

而这台机器的每一样长处,都从同一个地方来:它没有任何需要保护的东西。没有城池要守,没有田地要收,没有一套非维持不可的旧秩序。一无所有的人可以把全部力量都用在进攻上。

可这一条同时决定了它的极限。一台只会进攻的机器,在没有东西可打的时候就找不到事做;而当它终于坐下来,要靠田地和册子过日子的时候,它就不再是原来那台机器了。

坐下来之后会发生什么,本卷前面已经给过两个答案。这一次的答案是第三个,而它比前两个都复杂——因为要统治的地方大得多,要面对的人群也杂得多。

那是下一讲的题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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