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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代与两宋
第 44 讲 · 卷七 · 转型:五代与两宋 | 公元 960—1127 年

宋代的钱卷七
四四

这一讲要回答的是:一个收入远远超过此前任何王朝的国家,为什么常年喊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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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说这些数字能不能用

上一讲结尾留下的那个矛盾,得先用数字来看。可这一讲开头必须先说清楚这些数字的来历。

关于这个王朝财政收入的记载,主要出自两类材料:一类是官府编的会计录,一类是臣子上给皇帝的奏议。前者是账,后者是论辩之辞——上奏的人要么在说国用不足、必须开源,要么在说横征暴敛、必须节流,数字是被拿来支持某一边的。

而且不同年份之间差别极大:一次大战、一次灾年、一次改制,都能让某一栏翻倍或者减半。有些记载把实物折成钱,有些不折;有些把地方留用的算进去,有些只算上缴的。

所以本讲的做法是:不给绝对数,只讲结构——钱从哪几条线上来,各条线的分量大致是什么关系,以及这个结构在此前有没有出现过。

只保留一个量级上的估计:这个王朝一年的财政收入,按可比的口径算,是上一卷讲开元到天宝那一讲说的那个顶点时期收入的好几倍。而更值得注意的是它的构成。

钱从哪里来:三条不靠土地的线

在此前的一千多年里,一个王朝的钱主要来自地和人:田赋、丁税、力役。上一卷讲藩镇与两税法那一讲说过,那个王朝后期已经开始换轨——按资产征税,同时把食盐的买卖收归官府,盐利一度占到收入的一半上下。

这个王朝把那条支线做成了主干,而且不止一条。

第一条是专卖。盐之外,加上茶,以及酒和若干种矿产。刚才说的那个王朝后期,已经是官府在产地加价卖给商人、由商人运到各地——商人运销这一层,那时候就有了。这个王朝新加的是另一层:它把专卖的资格本身做成一纸凭证,凭证可以买、可以转手,商人拿着它到产地提货再运出去卖,而要拿到凭证,往往先得往边地送一批粮草。盐和茶走的是这一路;酒多是就地酿、就地由官府卖,矿产则是官收官卖与抽分,两样都不走凭证这条路。

第二条是商税。货物过关卡要交一道,进城入市出售再交一道。全国设了成千的税场,凡是货物聚散的地方,多半都设了一处。

第三条是海外贸易。几个沿海港口设了专管的机构,进港的船要按比例抽取实物,另有一部分由官府先行买下。这一条的规模此前从未有过。

还有一条不该漏掉,虽然它不算新:田赋。一年分两次征收那一套照旧在收,而且始终是最大的单项之一。这一讲说三条新线,不是说旧的那一条不重要,是说这个王朝与更早那些王朝的差别就在这三条上——在上一卷那个王朝后期换轨之前,专卖与商税一直只是补充;到这里,它们合起来足以与田赋分庭抗礼。

三条线有一个共同点,而这个共同点是整讲的关键:它们都不依赖土地,也不依赖户口,只依赖交易。

一个国家的收入如果主要来自地和人,那么它最关心的事是人别跑、地别荒;一个国家的收入如果主要来自交易,那么它最关心的事就变成了买卖别停。

这是一种此前没有过的激励。它不会让一个政府变得爱护商人,但会让它舍不得掐死商人。

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交易

那么交易为什么这么多。这一节说四样东西。前三样都不是这个王朝安排出来的,多数是它拦不住、后来转而从中收税的;第四样是前三样堆出来的结果,也是下一节的引子。

第一样是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多了。南方的水田得到了一种早熟耐旱的稻种,成熟得快,一年里能多安排一茬庄稼;低洼地与山地也大量被开垦出来。上一卷讲安史之乱那一讲说过,从那以后一个在北方立都的王朝必须靠南方养着;到这时候,南方能拿出来的已经不只是够朝廷吃的那一份,还有大量可以拿去卖的余粮。有余粮,才有交易。

第二样是城市的形状变了。此前几百年里,城里做买卖有固定的地点和固定的时辰,四周有墙,由官府开闭。这个王朝的城市不再是这样:沿街开店,夜里也做生意,城外还先长出了建制之外的集市。这个变化不是一道诏令带来的,是先在事实上发生,官府拦了几次拦不住,最后承认了它。

第三样是运输。上一卷讲隋的三件事那一讲说过那条南北向的水道;到这时候它已经是一整套体系,加上沿海的航线、越造越大的海船,以及在船上开始使用的辨别方向的办法。东西运得动,市场才连得起来。

这几样里,坊市那一样最值得多看一眼。城墙一直都在,变的是墙里面的规矩。旧的那套办法把买卖圈在固定的地方和固定的时辰里,好处是官府管得住——谁在卖、卖什么、什么价,一目了然。新的形态把这份便利拿掉了:铺子沿街散开,交易随时发生,官府再想知道城里流过多少货,只能改用另一套办法——在关卡和市口上按次收税。收税的办法之所以变,正是因为管理的办法先失效了。

第四样是钱本身。铜钱的铸造量达到了此前任何时代都没有过的水平,可它仍然不够用——因为要交易的东西太多了。

纸币:一个被逼出来的东西

第四样东西直接带出了这一讲最出名的一件事。

纸币不是从道理里想出来的,是从一个很具体的麻烦里长出来的。

西南有一个用铁钱的地区。那里不产铜,此前已经行用铁钱,朝廷又禁铜钱流入,几样凑在一起,铁钱就成了那里的通货。铁钱重,价值低,做一笔大些的买卖,光是钱就得用车拉。做大宗买卖的商人受不了这个,于是几家有信用的商号联合起来发行一种纸券:把铁钱存在我这里,拿这张纸走,到别处凭它取钱。

这套办法先是民间的,出过乱子,官府一度想取缔;后来官府发现取缔不如接管,于是改成官办,设专门的机构发行。

这里有三件事值得记住。

第一,它一开始是有节制的。有本钱作准备,有兑换的期限,规定发行的总额,每隔几年收回旧的换发新的。这几条说明当时的人很清楚这张纸靠什么维持——它靠的是随时能换回硬钱这个承诺。

第二,它确实好用。用一张纸代替那一车铁,交易的成本一下子降了下来,而且它可以在更大的范围里流通。

第三,它后来还是贬值了。而贬值的原因不是没人懂道理,恰恰是懂道理的人被迫违反自己的规矩:一旦打仗、一旦财政吃紧,最快的办法就是多印一些。准备金跟不上,兑换的承诺就成了空话;空话一被识破,那张纸就只值它本身那点纸钱。

这条线索此后一直延续,本卷后面还会碰到它,再后面几卷还会碰到。这里只把它的起点和它的原理说清楚。

那为什么还穷

现在回答开头那个问题。

收入这么高,为什么还穷。答案不在收入这一栏,在支出那一栏,而支出的三笔大项,每一笔都直接来自上一讲说的那套设计。

第一笔是养兵。上一讲说过,为了不让失去土地的人变成流民,招进军队之后不能裁。于是兵越来越多,而这支军队又因为上一讲说的那四步而不好用。军费长期是全部支出里最大的一块,而且大得没有别的项目可以相比。

第二笔是养官。上一讲说过,为了让每一个位置都有人盯着,官职必须成倍地设。加上考试取士的规模空前,进来的人越来越多,而位置和俸禄都得给。

第三笔是边上的开销。这一笔里既有驻军和城防,也有为了不打仗而付出去的东西——那是本卷后面一讲专门的题目,这里只记一笔账。

这三笔还有一个共同的性质:它们都是刚性的。裁兵会造出流民,裁官会得罪整个士大夫群体,停掉边上的开销就意味着开战。三样都动不了,而它们又都随着时间自然增长——兵一年比一年老,官一年比一年多,边上的开销一次比一次贵。一笔只能涨不能减的支出,遇上一笔涨得没那么快的收入,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。

三笔加起来,就是那个矛盾的答案:这个国家的收入确实在涨,可它的支出涨得更快,而且支出的增长不是浪费,是那套制度设计的必然结果。

所以喊穷不是错觉,也不是矫情。它是上一讲那把锁的账单。

这里还有一层要说清楚。收入的三条新线有一个共同的毛病:它们比田赋更容易被推高。田赋要加,得改税率、要面对整片乡村;专卖和商税要加,只要提一提价、多设几个税场就行。所以每一次财政吃紧,最先被加的总是这几样。而这几样加到一定程度,交易本身就会缩——这是一条会自己反噬的路。

关于财政国家这个说法

这个王朝常被称作中国史上第一个财政国家。这个说法要小心用。

它成立的那一部分是实在的:国家的收入主要以货币形式取得,主要来自流通而不是土地;有专门的财政机构和一批以理财为业的官员;国家会主动去干预经济活动,因为那直接关系到自己的进项;而且它的许多政策——包括后面那两次大改革——是被财政需要推着走的。

它不成立的那一部分同样要说:这个国家不发公债,不向社会借钱,没有任何一个机构可以对征税表示同意或者不同意。它要钱的时候是直接取,不是先借后还。这与后来欧洲那个用同一个词描述的东西,在最要紧的地方不一样。

所以本讲用这个说法,取的是它描述性的那一半——描述一个收入以货币为主、被财政需要驱动的国家;不取它作为类比的那一半。

这套东西留下了什么

三样。

第一,此后各朝的财政再也没有回到纯粹靠田赋的老路上。专卖此后长期是固定的大项;商税则从此成了一个被正式经营、不再消失的税目,虽然各朝的轻重差别很大。

第二,纸币这条线一直往后走。它后来经历过几次崩溃,也被几次重建。后来那几次里反复出现同一种压力:一旦财政吃紧,最快的办法就是多印一些。至于每一次败坏的具体机制是不是同一个,要看后面几卷各自的情形。

第三,也是最不容易看见的一样:国家对商人的态度变了。此前的通行说法是抑商——商人被视为不事生产、扰乱本业的人。可当国家的进项对交易的依赖到了这个地步,抑商就成了一句不能认真执行的话。这个王朝的做法是既用又防:让商人替它运盐、替它买货、替它把那些专卖凭证变成现钱,同时又反复用行政手段挤压他们的利润。

还有一样要单独记一笔,因为它是前三样的副产品:这个王朝的官员里,出了一批真正懂钱的人。他们算得清一项专卖一年能出多少、一条运河改道能省多少、一次增发会把物价推到哪里去。此前的朝廷不是没有管钱的官,可管钱在那时是一门手艺;到这里,它成了一门可以拿来议论国是的学问。下一讲要讲的第二次改革,争论的双方里都有这一批人。

前面这三样合起来,是一个此前没有出现过的国家形态。而它也留下了一个此前没有过的脆弱之处:一个靠货币和交易运转的财政,在货币出问题、交易断掉的时候,没有退路。田赋再少,地还在那里;而市场一旦停摆,那三条线一起断。

争议与存疑

第一,财政收入的数字。前面已经说明它们的来历与局限。特别要提的是与上一卷那个顶点时期相比是好几倍这个说法:它依赖折算的口径,各家算法不同,有的算法差距要小得多。本讲用它作量级,不作精确比较。

第二,各条线所占的比例。田赋与非田赋孰多孰少,在不同年份、不同算法下结论不同;说非田赋部分超过一半,只在某些年份和某些算法下成立。本讲不给比例。

第三,坊市制度的崩解。它是一个跨越很长时间、各地不同步的过程,并非某一朝一次完成;把它整个系于这个王朝是一种简化。

第四,那种早熟稻的作用。它的引入、推广范围、实际增产幅度,各家判断差别很大;也有意见认为水利与开垦的作用大于品种本身。

第五,纸币的起源。民间发行的具体形态、官府接管的时间与动机,记载简略且互有出入;关于最初的准备金比例与兑换办法,多出自后来的追述。

第六,军费占支出的比重。这个数字在不同奏议里差别极大,而奏议本身多是为了主张裁军或者反对裁军。本讲说的是长期占大头、且大幅超过其余各项这个方向。

第七,财政国家这个说法。它是用一个来自别处的概念来描述这个王朝,取其一半舍其一半本身就有风险;也有意见认为这个概念根本不适用。本讲已在正文交代取舍。

第八,海外贸易的规模。抽取的比例、进港船只的数量、这一项在总收入里的位置,各家依据的记载不同,差别很大;且这一项在不同年份、不同港口之间波动极大。本讲只说它此前从未有过这个规模。

第九,本讲第二节那条一般性判断——收入来自交易的国家会舍不得掐死商人。这是本讲用来组织材料的框架,不是当时人的表述;实际情形里,出于财政目的的挤压同样频繁而严厉。

富而穷

回到最初的问题。为什么这么有钱,还这么穷。

因为富和穷说的是两件事。富说的是这个国家能从社会里取出多少,穷说的是它取出来之后还剩多少。

它取的能力是空前的:三条不靠土地的线,一套遍布全国的税场,一个能把那些专卖凭证变成现钱的商人网络,还有一种可以凭空印出来的货币。

它花的方式也是空前的:一支不能裁的军队,一套必须重叠的官僚,一条用钱换来的边境。

而这两头是同一套设计的两端。上一讲说过,那套设计是一把极好的锁——它防住了武将篡位、防住了宦官与外戚、防住了宗室相攻、防住了地方坐大,代价是它必须养着大量的人来互相盯着,还必须养着一支花了大钱却用不动的军队。锁本身不花钱,可维持一把锁始终锁着,要花很多钱。

于是这个王朝进入了一种很特别的状态:它一边是一个空前富庶的社会,一边是一个常年为钱发愁的政府。

这个状态维持不下去。总有人会问:既然收入的增长追不上支出的增长,那么要么砍支出,要么再找新的收入。这两条路后来都有人认真试过。

那两次尝试,以及它们为什么都失败了,是下一讲的题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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