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讲把题目留在这里:怎么让一支军队既能打仗,又不会把它的统帅送上皇位。
接手的人对这道题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体会——他自己就是被部下拥立上去的。他清楚那套规则的每一个环节,因为他刚刚走过一遍。
于是有了那件最出名的事。一场酒宴,几位手握兵权的开国将领,一番话之后交出兵权,换来的是一份足以安度余生的补偿,其中与皇室结亲这一样另有列传的婚配记载可以旁证。
这件事要先做一次史料上的交代。那番对话最早见于这个王朝几种私家笔记,笔记之间的时间、在场者、说法互有出入;后来的编年史与更后来所修的正史,都是在这几种笔记的基础上写定的,连事情系在哪一年都不一致。也就是说,细节并不出自当时的官方记录。所以本讲不复述任何一句对白,只把它当作一个标志。
标志的意思是:兵权是可以赎买的。
这不是第一次。卷四讲东汉豪族那一讲说过,那个王朝开国之后对功臣很优待,封侯,给食邑,让他们带着爵位和食邑退出实际职务,这个安排通常被称赞为保全功臣的智慧。这一次不同的地方在后面:那一次交出的是职务,实力仍旧留在地方;这一次连地方的实力也一并收走了。怎么收的,是下一节的事。
而这一点比温和不温和要紧得多。刚刚过去的那五十三年里,交出兵权之后能不能保命,没有人有把握,所以没有人肯交;而不肯交,皇帝就只能杀,杀了别人又更不肯交。这是一个死循环。这一次,交出兵权换来的是安稳与富贵,而且这个承诺被兑现了,被后来的人看在眼里。
交易一旦成立,后面所有的设计才做得下去。
接下来是一整套动作。它的思路只有一句话:把任何一样可能变成刀的东西拆开,交给不同的人,让他们互相牵制。
在兵权上,这件事分四步做。
第一,带兵的人与调兵的人分开。统领部队的将领没有调动部队的权力,掌握调动权的机构手里没有部队。要动兵,两边都得同意。
第二,部队定期换防,将领不随部队走。这一条的效果一望可知:将领与士兵之间长不出私人的感情与默契。上一讲说过那三条规则的第二条——军队效忠的是带它的人,不是那个位置。这一步正对着那条规则。
第三,最能打的部队集中到都城附近,地方上留下的多是弱兵。这样一来,任何一个地方即使起事,也打不过中央。
第四,出征时的统帅越来越多地由文臣担任,武将在下面听指挥;这是倾向,不是没有例外。
四步合起来,上一讲说的那台自我循环的机器,每一个前提条件都被拆掉了:将领带不动兵,兵不认得将领,地方打不过中央,而统帅本人常常不是行伍出身。
还要补一句这四步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层:它们不只防将领,也在防皇帝自己。带兵的与调兵的分开,意味着皇帝要动兵也得走那两道手续;精锐集中在都城附近,意味着这支部队离皇帝最近,也离想动皇帝的人最近。往这个方向读下去,这套办法的假设就不止是某个将领会反,而是任何人只要手里的东西够用都可能反,包括坐在最上面的那个人。这只是一种读法,通行的读法与它相反,认为这一套分权的实际结果恰恰是最上面那个人的权力空前地大。
效果是确定无疑的。这个王朝三百年,没有发生过一次成功的武将篡位。
代价同样清楚:军队不好用了。将不知兵、兵不知将,换防打断了训练与默契,而不懂军事的文臣坐在指挥的位置上。这是最通行的批评,本讲取它,但也要说明有相反的意见,存疑里另记一笔。
拆兵权只是其中一处。同一个思路被用到了所有地方。
宰相的职权被切成了几块:增设副职与他同署,军政与财政各归一个专门的机构——那两个机构沿自前面那五十三年,到这时候固定下来;过去归宰相的那两块,就此切了出去。上一卷讲三省六部与律令那一讲说过那道起草、审核、执行的程序;这里做的是另一件事:不是把一个决定拆成几道工序,是把一个位置的职权拆成几个位置。
地方上同样如此。州的长官由中央派文官担任,任期很短,做满就调走;同时另设一个官员与他同署文书,有权直接向中央报告。地方的赋税大部分上缴中央,留在本地的只够日常开销。
监察那一套也被放大了。那一讲还说过,那台机器靠盯人与留痕两样撑着;这个王朝把盯人这一样加到了极致,专门挑毛病的官员分量很重,可以驳斥宰相,可以议论皇帝。
还有一层是财政上的。上一卷讲藩镇与两税法那一讲说过,那个王朝后期的稳定靠的是东南出钱、中原出兵、朝廷坐在中间调配。这个王朝把这个格局改成了单向的:钱一律先上缴,再由中央分下去。地方因此永远没有余力做任何中央不同意的事,代价是它也永远没有余力应付任何中央来不及管的事。
所有这些动作有一个共同的形状:每一个位置都被另一个位置盯着,每一样权力都被切成两半。
后果有两层。浅一层是办事慢、机构多、官员多。深一层更要紧。上一卷讲三省六部与律令那一讲说过,最高的那个位置从来不是一个人,责任摊薄之后谁都容易不去承担;这个王朝把这个安排推到了每一个衙门。当每一样权力都被切开之后,就没有人能对一件事负全责;而没有人负全责,就没有人能推动一件真正的大事。
这一条会在本卷后面几讲里反复出现。
拆开这些东西只是防住了一件坏事。要让这个国家真正转起来,还需要另一半——一批地位完全来自这个体制、离开它就什么也不是的人。
于是有了考试制度的定型。
做的是这么几件事。取士的规模扩大到此前无法想象的程度。取中之后直接授官,不必再等另一个衙门另考一次。最后一场由皇帝亲自主持,中式的人从此在名义上是皇帝的门生,而不是某个考官的门生。考卷糊住姓名,另请人誊抄一遍再送去评阅,把考官认出笔迹与姓名的可能一并切断。
这几件事合起来,做成了一件此前几百年一直没做成的事。上一卷讲隋的三件事那一讲说过,考试换掉的原理是从你是谁家的人换成你答得怎么样。上一卷讲武则天那一讲说过,那几十年拆掉的不是门第,是门第与最高职位之间那条直接的通道;同时它也留了话,真正让门第彻底失去意义的力量不在那一朝。接着那句话往下说,可以加上一条:此后这个王朝的宰相,绝大多数出自考试。
还要接上上一讲说的另一件事。那五十三年里官府主持刻板印书,此后印本越来越多、越来越便宜。书变得可以成批复制,读书这件事的门槛第一次真正降下来。
这里要说清楚一件容易被夸大的事。考试对所有人开放,不等于所有人机会均等。备考要脱产,要买书,要有人指点,这几样都要钱;所以能走完这条路的,多半仍是家里供得起的人。真正被换掉的不是贫富这条线,是门第那条线——一个新富起来的人家,现在可以在一两代之内把子弟送进去,而在此前的几百年里,这件事需要几代人的经营,甚至根本做不到。
一头是取士的名额,一头是书的价钱。两头同时松开,才有了这个王朝士大夫群体的规模——那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数量。
先算收益,因为它常被低估。
这个王朝三百年里,没有武将篡位,没有宦官废立皇帝、把持朝廷,没有太后临朝加外戚掌兵那一套循环,没有宗室之间的大规模内战,没有长期不受中央节制的地方。
把这五样并排看一下。本系列前面几卷讲过的王朝,几乎每一个都死在其中一样上:有的死于宗室相攻,有的死于外戚掌兵,有的死于宦官把持朝廷,有的死于地方割据,有的死于武将拥兵。这个王朝一样也没有摊上。
这不是运气。这是那套设计直接换来的东西,必须先承认。
还有一样常被忽略的收益:政治斗争的形态变了。士大夫之间的争斗极其激烈,可失败的一方多数只是被贬到远处做官,很少被处死。这条不成文的规矩维持了很久,也使得被贬的人还能回来,还能接着写文章、教学生、办事情。一个不必以死相拼的政治,代价是它很难出结果,好处是它不会把人吃掉。
还有第三样收益,与前两样是同一个来源:因为国家不必再把主要的力气放在防内乱上,它可以把注意力放到别处去——放到河渠、仓储、赈济、律令的修订、学校与书籍上。一个不必天天提防自己人的政府,能腾出来的手比想象的多。
至于经济与思想上的那些成绩,本卷后面几讲各有专门的题目,这里不展开。
再算代价,一共三笔。
第一笔是军事上的长期被动。这一点要说得准确:不是打不了仗,这个王朝打过不少硬仗,也守住过很久;是打不了那种需要长期握有主动、需要一个统帅连续几年自行决断的仗。而对手恰恰擅长这种仗。
第二笔是养人。为了让每一个位置都有人盯着,官职必须成倍地设;为了不让失去土地的人变成流民,招进军队之后又不能裁。于是官越来越多,兵越来越多,而这两样都要用钱养。这笔账怎么算、算到什么地步,是下一讲的题目。
第三笔最深,也最难看见:这套设计的前提是不信任。
它假设任何一个人手里的权力过大都会出事——而根据前面那五十三年,这个假设完全成立。于是它的做法是把所有人都变小:把宰相变小,把将领变小,把地方长官变小,把每一个衙门变小。
可一个把所有人都变小的体制,在需要有人拿主意的时候,就找不到那个人。它能防住一切坏事,也就防住了一切需要冒险的好事。
这第三笔还有一个更麻烦的地方:它把自己锁死了。任何试图把权力重新集中起来、以便办成一件大事的努力,都会被这套设计本身判定为危险——因为集中权力正是它要防的东西。所以后来那两次改革真正撞上的究竟是什么,是某一批反对者,还是这套体制的基本假设本身?那是本卷后面一讲的题目。
把这一讲的东西放大一点看,会看到一个反复出现的形状。
一套办法针对的,总是一个已经看清楚的问题;而它解决得越彻底,就越容易在一个当时还看不见的问题上出事。
本系列前面已经看到过几次。卷四讲汉承秦制那一讲说过,开国时封出去的那批王是战争期间不得不封的,封的时候是为了让他们出兵;说这是吸取前一个王朝孤立无援的教训,理由是事后补的。那批人几年之内就被陆续削夺、诛杀,取代他们的是皇帝的子弟——这一次才真是按屏障那个道理封的。可到第二代问题就出来了:削藩,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大规模的诸侯联合叛乱。那一讲下的结论是,屏障本身成了最大的威胁。
卷五讲西晋崩溃那一讲说的是另一个王朝:它读的仍是同一个教训,不接受汉初那一次的结论,把同一副药方吃得更猛。差别不在封国更大,在于宗室出任要地的军事长官,手里的兵不再只属于封国,而结果也就比前一次大得多。
上一卷讲开元到天宝那一讲说过,原来那套兵制与授田本是一套东西,授田这一头塌了,兵制也跟着塌,替代办法是花钱雇长期服役的职业兵,这一步不得不走;而那批职业兵后来长成了藩镇。
现在轮到这一次。前面那五十三年死在武人手里,于是这一次把武人彻底拆散;而拆散的方式,造出了一个既打不了大仗、也办不了大事的体制。
这不是因为设计者短视。恰恰相反,他们对上一个问题看得极准,答案也做得极好。问题在于,一个答案越是严密,日后应付新问题时可挪动的余地就越小。
第一,那场酒宴。那番对话最早见于这个王朝的几种私家笔记,编年史与后来的正史都是据此写定的,各家在时间、在场者与说辞上互有出入,连系年也不一致;也有意见认为它是后人对一个渐进过程的浓缩。本讲只把它当作标志,不复述情节。
第二,这四步是不是一次成型。这几项措施是几十年里陆续推行的,不是一次颁下的一套办法;把它们并成同一套设计,是从结果上的归纳。
第三,军事弱势的成因。通行的批评归咎于这套制度;也有意见指出,失去北方产马之地、对手的作战方式、财政能支撑的战争规模,都是同样重要的原因,甚至更重要。本讲取前一种作为叙述线索,但不认为后一种不成立。
第四,取士规模的比较。不同时期、不同科目算不算在一起,照顾性录取的那一类计不计入,会得出很不一样的数字。本讲只说规模远超此前,不给具体倍数。
第五,宰相多数出自考试这一条。它在这个王朝的中后期成立得更充分;开国头几十年里,靠旧僚属一路进入中枢的仍然不少。
第六,不杀士大夫这条规矩。它是不成文的,执行中也有例外,个别案件确实死了人;把它说成一条铁律是一种简化。本讲说的是常态与倾向。
第七,冗官冗兵的规模。数字出自不同时期的奏议与后来的追述,差别很大,且当时人也在用它们做论辩。本讲不给数字。
第八,把权力切开与办不成大事之间的因果。本讲把后者归给前者,这是通行的读法;也有意见指出,后来那两次改革的挫败各有具体的原因——财政的实际状况、执行的走样、反对者的具体主张——不必都归到体制的基本假设上。本讲取通行的读法,但把这一层记在这里。
第九,本讲第七节那个观察——一套办法解决得越彻底,越容易在一个没有预见到的问题上出事。这是本讲用来组织材料的框架,不是当时人的认识;用它去读每一次制度设计,也会遮掉那些与前事无关的动因。
回到最初的问题。为什么解决得这么干净,反而落下了甩不掉的毛病。
因为它造的是一把锁,而不是一台机器。
锁的功能是让不该发生的事不发生。这把锁做得极好:三百年里,它防住的那五样事,一样也没有发生过。就防范这个目的而言,它大概是中国史上最成功的一次制度设计。
可锁不会自己做事。它只能挡住,不能推动。当这个王朝需要办一件必须集中力量、必须承担风险、必须由一个人拍板的事的时候,它会发现自己被锁在里面——而钥匙就是那把锁本身。
于是就有了这个王朝最奇特的一个组合:一个空前富裕、空前有文化、政治上空前不以死相待的社会,同时是一个在军事上长期被动、在改革上屡试屡败的国家。
这两半不是矛盾,是同一件事的两面。
而要看清这一点,得先看它的钱。这个王朝的收入之高、货币之复杂、商业之发达,在此前的中国没有过;可它同时又常年喊穷。下一讲就算这笔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