← 目录
五代与两宋
第 42 讲 · 卷七 · 转型:五代与两宋 | 公元 907—960 年

五代十国卷七
四二

这一讲要回答的是:当一个社会里只有兵是算数的,它会长成什么样子。

本讲 · 已诵 0%
很抱歉,你的浏览器不支持语音朗读功能(Web Speech API)。建议使用最新版 Chrome、Edge 或 Safari 打开本页面,即可正常聆听故事。文字内容仍可正常阅读。
这五十三年为什么值得单独讲

在通常的叙述里,这五十三年是一段过渡。北方五个短命王朝,南方十来个割据政权,皇帝换得比官员还快,没有一件事做成,没有一样制度留下。听完就可以翻过去。

这一讲不这么处理,有两个理由。

第一,它是一次难得的观察机会。上一卷讲了三百多年,讲的是两个前后相继的王朝怎么用制度把人和地管起来;这段时间正好是那套东西被抽走之后的样子。当选官基本不再看考试、财政不再看账目、正当性也基本不看名分,剩下的唯一通货就是兵。这三条说的是北方那条主线。一个社会在这种条件下会自动长出什么形状,这几十年给出了答案。

第二,接下来那个王朝几项最要紧的制度设计,都是针对这段时间的。不理解这段,就无法理解下一讲为什么那样做,也无法理解它为什么会付出那样的代价。所以这一讲不是过渡,是下一讲的题目本身。

这一讲的做法:不复述那五个王朝的更替顺序,也不点国号与人名。只问三件事——武人政治的规则是什么,它为什么必然不稳定,以及这段时间里有什么东西其实在往前走。

武人政治的三条规则

先把这套东西的规则写出来。武人就是带兵的人,下面说的都是他们。这套规则其实很简单,简单到可以用三句话说完。

第一条:谁掌握着最能打的那支部队,谁就该坐在最上面。

这不是一句形容。上一卷讲藩镇与两税法那一讲说过,那个王朝末年是被一场跨越许多州的民变打散的。而收拾局面的,正是在平定这场民变的过程中崛起的将领。到这五十三年,这条规则已经完全公开化——一个人有兵就可以做皇帝,没有人认为这需要别的理由。

第二条:军队效忠的是带它的人,不是那个位置。

上一卷讲开元到天宝那一讲说过,那几十年里出现的形态是兵对将领负责、差遣官对派他来的人负责。这五十三年把它推到了尽头:部队跟着将领走,将领换主子,部队跟着换。都城附近那批最精锐的部队,被一个又一个王朝原样接手;到了改朝换代的关口,它肯不肯动、动向哪一边,往往就是关键。

第三条:因此,任何一个坐上去的人,第一件事是防着底下的人重复自己的路。

这三条合起来,就是一台自我循环的机器。它有一个很少被注意的性质:它是完全讲道理的。每一个环节上的每一个人,做的都是他处境里最合理的选择。士兵拥立将领,因为新朝会有赏赐;将领接受拥立,因为不接受就会被下一个接受的人取代;皇帝猜忌大将,因为不猜忌的皇帝已经死了。

没有一个人是坏人,而结果是一个谁也不想要的局面。这三条规则还有一个衍生品:赏赐。每一次拥立都要有回报,而回报只能是钱和地位;于是每一次改朝换代都伴随着一次大规模的犒赏,而犒赏的钱要从下面收上来。士兵因此有了一个稳定的期待——换一次主子,就多一份赏。到后来,有的部队会因为赏赐不合意而临阵倒戈,甚至主动去找一个愿意出价更高的人。

为什么它必然不稳

从这三条规则可以直接推出它的不稳定。

一个靠兵上台的人,他的正当性就是他的兵。而兵是会变的:老兵会死,战功会旧,新的将领会立新的功。所以他坐上去的那一天,就是他开始贬值的那一天。

这就带来一个死结。他要坐稳,必须削弱那些可能取代他的将领;可他要打仗、要守边、要压住别人,又必须依赖将领。削得太狠,边就守不住,或者将领先反;削得不够,将领迟早会做他做过的事。

这五十三年里的每一个统治者都在这个死结里。有的向左,有的向右,没有一个人找到出路。有一位评价最高的君主,做法是把最能打的部队握在自己手里、亲自带兵出征,同时提拔一批资历浅、当时还没有自己势力的人。这个办法在他活着的时候有效;他一死,被他提拔的那批人里就出了取代他儿子的那一个。这说明问题不在人,在结构。

还有一层。这套规则不承认继承。父亲的兵不会自动变成儿子的兵——兵认的是能带他们打仗、发得出赏钱的那个人。所以每一次君主去世都是一次重新洗牌。卷五讲十六国那一讲说过,草原一系与中原一系的继承规则不同,是那类政权的常年难题;这里的情形更彻底:不是两套规则打架,是根本没有一套规则。

于是就有了那个著名的数字:五十三年,北方换了五个王朝,皇帝十几位,平均每位在位四年上下。

一套只剩下钱和兵的财政

这套规则往下压,压出的是财政。

上一卷讲藩镇与两税法那一讲说过,那个王朝后期已经改成按资产征税、总额先定再摊,而盐这一类专卖成了主要进项。这几十年继承了这套办法,并且把它推向了极端。

推向极端的意思是:先定要收多少这一条,变成了要养多少兵就收多少钱。

于是出现了一系列后来被反复批评的做法。这里先说清楚两个词:正税是明定的税额,附加是征收的时候另外加上去的名目。做法是这样的——先在正税之外添出各种名目的附加,附加收得久了就固定下来,并进正税,然后在新的正税上再添新的附加。多收出来的那一部分,往往被经手的人留下。此外还有一样:民间用得着的东西,几乎样样课税。这些做法有一个共同点:它们都不问社会能承受多少,只问军队需要多少。

要说清楚的是,这不是谁特别贪。在那三条规则下面,一个统治者如果不这么做,他的兵就会去投奔那个这么做的人。

这里可以看出上一卷那台机器被抽掉之后的样子。上一卷讲三省六部与律令那一讲说过,那套东西把一道命令拆成起草、审核、执行三关,长处是不依赖个人、可以复制、能连续运转很多年;它的代价是慢。而这五十三年是另一个极端:快,直接,不需要任何手续,代价是它只能维持到下一次兵变。

士人去了哪里

前面几卷讲了很久的那批读书人,在这五十三年里去了哪里。

答案是:他们还在,而且一直在做事,只是位置变了。

变化在于:他们不再是权力的来源,而成了权力的工具。此前几百年里,一个人做官要靠出身或者考试,而做官这件事本身带着某种资格;这几十年里,读书人的用处是替武人做那些武人做不了的事——写文书,管账目,办交接,安排仪式,与别的政权谈判。

后人对这批人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评语,大意是谁做皇帝,他们就替谁办事。这句评语通常被用来批评当事人没有节操,可它更准确的读法是一份对处境的陈述——在那三条规则下面,一个不掌兵的人无论怎么选择都改变不了结果,而拒绝办事只会让办事的人换一个。

有两样东西正是靠这批人保住的。一是考试取人这条通道没有断,虽然取的人不多。二是行政的技术——文书的格式、账目的办法、律令的条文、仪式的程序——被传了下去,没有中断。

还有一样值得单独提。这五十三年里做成过一件与武力无关的大事:把儒家那几部最要紧的书刻在木板上印出来,由官府主持,前后花了二十来年,跨越了好几个王朝。这件事的意义要过很久才显出来——在此之前,印出来的东西多是佛经、历书这一类,儒家的经书要读,靠的仍是手抄的本子;一个人能不能读到一部可靠的经书,取决于他家里有没有、或者他认不认识有书的人。印出来之后,一部有定本的经书变成了可以成批复制的东西。卷五讲九品中正那一讲说过,门第的一个支柱是家学与谱牒这类别人拿不到的东西;印书这件事,是从最底下抽掉了那根柱子的一块。

这几样后来都被接手的人拿去用了。所以说这五十三年什么也没留下,是不对的。

南方的十来个政权:另一个样本

前面说的都是北方。南方那十来个政权是另一回事,而且它们提供了一个很有用的对照。

南方那些政权的共同点是:多数活得比北方任何一个王朝都长,有的持续了半个多世纪;多数不打大仗;多数把力气花在开垦、水利、通商、造船和收税上。有一个沿海的政权靠海外贸易积累了大量财富,有一个在西南的政权保住了几十年不受侵扰的安定,有一个在江淮的政权办了这五十三年里最像样的学校和藏书。

它们为什么能长命,原因不难看出来:它们不在争夺天下的主线上。不争天下就不必养那么多兵,不养那么多兵就不必竭泽而渔,不竭泽而渔地方就能积累。

还有一层要补。南方那些政权与北方的关系并不是完全隔绝的:多数向北方那个当时的正统称臣、接受它颁下的名号与官爵、按时纳贡,换来的是不被讨伐;也有几个自己称帝,其中有的撑了很久,有的很快就出事。而称臣的对象,是当时占着中原的那一个,换了朝就换人称臣。至于那三条规则,南方一样成立——部下拥立、禁军弑君、掌兵的人取代旧主,这几样在南方的政权里同样出过——只是在南方,名分还派得上一点用场,因为那里的人不打算去争天下。

这个对照说明了一件要紧的事:这五十三年的破坏是有方向的,它集中在争夺正统的那条线上。而与此同时,南方在继续上一卷说的那个进程——从那三百多年的分裂开始,经济与人口的重心一直在往南移,到这段时间仍在继续。等到统一重新到来的时候,接手的人面对的是一个南方能拿出来的钱粮已经压过北方的天下。

这也是这五十三年最实在的一份遗产,尽管它不是任何人的功劳。

这五十三年真正提出的问题

现在把这一讲收到一个问题上。

这五十三年提出的问题非常清楚:怎么让一支军队既能打仗,又不会把它的统帅送上皇位。

这个问题此前不是没有出现过。上一卷讲藩镇与两税法那一讲说过,那个王朝的办法是把中央军交给一批没有家族、身家性命系于皇帝的人;那个办法的结局是皇帝被那批人握在手里。再往前,还有过分封宗室、还有过兵农合一、还有过让品秩低的人去监察品秩高的人——最后这一样针对的其实是官员坐大,不是兵权,可它背后的思路是一样的。每一种办法都解决了一部分,又长出了新的问题。

换一个侧面还可以再看一眼。前面说的都是安置兵权的办法,还有一种办法是给赤裸的力量加上一层遮盖:本系列卷一讲过的那些国家,当初是靠打赢、靠吞并,一步步挤进中原那份名单的,其中走完了这条路的那一个,事后还给自己补写了一套谱系,把整个过程重述成一段回归。可那样一层东西需要几百年,而这五十三年里没有一个政权活得够长,长到足以给自己造出一层遮盖。

而这段时间的特殊之处,是它把这个问题逼到了没有任何缓冲的地步:这里没有门第,没有宗室,没有礼法,没有足够长的和平让制度慢慢生长。剩下的只有一个赤裸的问题和一个赤裸的答案——谁的刀快,谁说了算。

所以下一个王朝面对的不是一个需要改良的局面,是一道必须给出答案的题。而它给出的答案之彻底,此后三百年的好处与麻烦,很多都从那个答案里长出来。

争议与存疑

第一,五代十国这个名目。北方那五个王朝与南方那十来个政权并不是同一个层级的东西,十国这个数目也是后来编史时的取法,其中有的政权不在这个数里,而那十个本身也并非同时并存——有两组是前后相承的。其中还有一个并不在南方,而且一直存在到这五十三年之后;本讲正文统称它们为南方那十来个政权,是就多数而言。本讲沿用这个习惯说法,但不把它当作一种分类。

第二,这五十三年的破坏程度。传统叙述强调其惨烈,依据是当时人对中原残破的描述与后来史书的总评;近人多指出破坏集中在特定区域与特定时段,依据是南方各政权的户口、垦田与工商记载在这几十年里并未中断,反而多有增长。本讲取后一种,但承认北方核心地带的破坏是真实而严重的。

第三,那三条规则。它们是本讲从结果上归纳出来的,不是当时人的表述;实际情形里,血缘、姻亲、地域乡党的作用同样重要,只用兵力一条无法解释每一次更替。

第四,士人处境的评价。本讲把那句评语读成对处境的陈述而非道德失范,这是一种读法;也有意见坚持那仍然是一次值得批评的选择。两说并存。

第五,本讲第七节与第九节两处把缓冲从一层人扩到门第、宗室、礼法、考试与账目上的准确,这是本讲的读法,卷二讲变法那一讲原话说的是那一层人;两处所列的清单也不完全相同。

第六,考试取人在这五十三年里的实际情形。它确实没有中断,但规模、标准、录取后的用途在不同王朝差别极大,用保住了这条通道来概括是一种简化。

第七,南方那些政权的成绩。关于海外贸易的规模、水利工程的效果、藏书与学校的实际水平,记载多出自后来的地方志与追述,容易偏于夸大。本讲不给数字。

第八,皇帝在位的平均年数。这个算法取决于把哪些人计入、断限怎么划,不同算法结果不同。本讲用它作为量级的说明,不当作精确数字。

第九,本讲第七节那个收束——这五十三年提出的问题决定了下一个王朝的答案。这是本讲用来组织材料的框架,也是一种事后的因果构造;当时人未必是这样想的。

一个没有缓冲的社会

回到最初的问题。当一个社会里只有兵是算数的,它会长成什么样子。

答案是:它会长成一个极其简单、极其高效、也极其短命的样子。

简单,是因为所有复杂的东西都被省掉了。不需要门第,不需要考试,不需要礼法,不需要账目上的准确——这些东西存在的意义,本来就是在赤裸的力量之外提供另一套衡量标准,而当只有一种标准的时候,它们就都失去了功能。

高效,是因为决定可以立刻做出。不是那三关、那本按丁登记的册子、那些文书不存在了,是决定不再等它们。想收税就收税,想打仗就打仗。

短命,是因为这套东西没有任何自我约束的部分。一个只认力量的系统里,最强的那个人没有任何理由停下来,而下一个更强的人也没有任何理由不动手。

卷二讲变法那一讲说过,中间层是剥削者,同时也是缓冲;此后几卷又反复用到这句话。这段时间是那句话反过来的一次印证。那一层人并没有消失——那些带兵的地方长官和他们手下世代当兵的部队,正是极厚的一层人。被拿掉的是另一样:横在力量与结果之间的那些缓冲,门第、考试、礼法、账目上的准确,一样一样都不管用了。缓冲一去,剩下的不是纯粹的秩序,是纯粹的循环。

而这就是接下来那个王朝要面对的东西。它给出的答案,是把所有可能变成刀的东西都拆开、分散、互相牵制。这个答案解决了这五十三年的问题,解决得非常干净。

至于它换来了什么,又赔上了什么,下一讲来算。

iPhone 和 iPad 上,网页只能用系统语音。想听更好的声音,请用Edge 菜单里的「朗读」(点底部的 ⋯ ,选「大声朗读」/Read aloud),它有和电脑上一样的自然语音,也会跟着高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