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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建与鼎盛
第 36 讲 · 卷六 · 重建与鼎盛 | 公元 627—649 年

贞观之治卷六
三六

这一讲要回答的是:那个被反复当作样板的开端,究竟做成了什么,以及它为什么从来没有被复制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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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说这段材料本身

这二十几年是中国史上被称颂得最多的一段之一。此后一千多年里,臣子要劝君主,往往先把这段时间抬出来。

正因为这样,讲它的第一件事不是讲它做了什么,是先说清楚我们凭什么知道它做了什么。

这一段的核心材料有三层。最里面一层是当时的起居注,逐日记录君主的言行。中间一层是在此基础上编成的实录,以及后来据实录写成的正史;这两者之间还隔着一次改写,而这一朝的实录今天已经不存,只能靠后代的转引。最外面一层是几十年后一位史官辑录的一部君臣问答集,按门类把这一朝的议论编排起来。

后世关于这段时间的印象,绝大部分来自最外面那一层。而那一部书的编者有明确的用意:他编它是为了给当时在位的君主看,让他照着做。也就是说,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份记录,是一份教材。教材会挑选、会剪裁、会把零散的话编成成篇的对答。

而这三层之外还有一件事更要紧:这一朝逐日的记录本身就被当事人过问过。记载说他要看这些记录,掌记的人以从来没有君主自己看史为由拒绝;他随后转向宰相,最后看到的是宰相等人依他的要求删定成的实录。他看过之后指示改写过某一段,这一点记载是明说的;争的是改动的范围有多大。

说这些不是要推翻它。是要立一个前提:这一段的材料层级与本系列此前讲过的时段很不一样,所以本讲的做法是——凡是只见于那部教材的对答,本讲一律不当作事实引用,只讲那些在制度和数字上留下痕迹的东西。

太平里有多少是治理的功劳

先摆物质条件,因为这一条常被跳过。

本卷讲隋的三件事那一讲说过,前一个王朝倒下的时候,官制、律令、都城、仓储、运河、授田与选官的办法全都留在原地,接手的人几乎原样接了过去。所以这一朝不是从零开始的,它是从一份现成的家底开始的。

还有一条更少被提。经过隋末那十几年的战乱,登记在册的人口比统一时下降了一大截,而土地一分没少。

人少地多,对一套按丁授田、按丁收税的办法来说,是最舒服的条件。地够分,那笔按丁定下的租调相对于一家的收成就不算重;荒地多,垦一块就是自己的;粮价低,仓里的存粮还没吃完。

这意味着这二十几年的宽松,一部分来自治理,一部分来自灾难。

还有一层不能不提:这一朝面对的边患,前期打过一场硬仗,此后那个曾经压到都城附近的对手不再是年年的威胁。要说明的是,压力转轻不只靠那一仗——对方内部分裂与连年天灾同样要紧,卷四讲汉武帝的边那一讲已经立过一条口径:军事胜利与问题解决不是一回事。一个不必年年在北边屯重兵的朝廷,能省下的不只是军费,还有转输的民力——本卷讲隋的三件事那一讲算过这类账:用车马运粮走一千里,路上人和牲口吃掉的往往超过运到的。压力轻一分,这笔隐性开支就少一大截。

说这个不是要贬低它。恰恰相反:正因为条件好,才更看得出一个政权在条件好的时候会做什么。多数政权在这种时候做的是加码——趁着能收多收一点,趁着人服帖多用一点。这一朝的选择是相反的,而这个选择才是它真正值得记的地方。

制度那一半

它在制度上做的事,可以用一句话概括:把前面几个朝代试出来的办法,做成可以长期运转的常规。

中枢那一套是核心。起草、审核、执行分在不同的部门,一道诏令要经过一道可以被驳回的程序。这一朝真正的贡献不是设计了这套东西,是让这道程序真的被走了——驳回是会发生的,而且记载里留下过驳回而未获罪的例子。一套程序只要有一次被无视而无人受罚,它就不再是程序;反过来,只要它被反复走通,它就会自己长出重量。这套机器具体怎么转,是下一讲的题目。

律令是第二样。删繁就简,把刑罚的等级往下调,把不同性质的法条分开归类,形成一套定本。这套定本此后一直被引用、被修订,成了东亚好几个地方的样板。

选官是第三样。本卷讲隋的三件事那一讲说过,那个短命王朝换掉的是原理:从你是谁家的人换成你答得怎么样。这一朝做的是把这个原理接着往下推——让考试取人成为年年都办的常规,同时保留凭父祖官位入仕那条老路。要说明的是,那一讲已经说过,取中的人数当时极少,这里说的常规指的是次数,不是规模。两条路并行,而不是替换。这一点很要紧:这一朝并没有打算废掉门第,它只是又开了一扇门。它确实动过门第的排序——重修过一部谱系,把旧门从首位挪下来,改按当朝的官爵排;可动的是次序,不是那几家在实际用人里的分量。本卷讲隋的三件事那一讲说过,制度上的废除早就做了,实际的用人里门第仍然极重。所以这里说的两条路会长期并行,而考试替代门第的过程极为缓慢。

地方是第四样。把全国分成若干道派人巡察,州县长官的人选由中枢亲自过问。这件事常被当作君主勤于政事的例子,实际解决的是一个结构问题:中枢拿掉中间层之后,它必须自己想办法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。

四样合起来,没有一样是发明。它做的是把散落的、试验性的、临时的办法,固定成日常。

纳谏那一半

现在说最出名的那一半。

纳谏通常被讲成一种美德——君主胸襟宽广,臣子刚直敢言。这个讲法不算错,但它把一件制度上的事讲成了性格上的事。

换个角度看。上一讲说过,那个短命王朝真正致命的地方在于没有减速装置:中枢里没有人有位置说停下来,外面又刚好被它自己拆掉了所有能把不行两个字传上来的东西。而这一朝的最高统治者,亲眼见过那个王朝是怎么倒的,也亲手参与了推倒它。他知道那个装置必须补上。

所以纳谏在这里的功能,是人为地造一条反馈渠道。

它确实做成了一些形态上的东西。挑毛病的职位本来就有,品秩俸禄也是现成的;这一朝做的是让这些人真的能到场——列席议事,听得到正在议什么,可以当场进言。至于把不合适的诏令退回去,那是前面说的那道审核程序的事,与谏不是一回事。这些都是实的。

但它的限度也很清楚,而且限度比形态更值得讲。

第一,它依赖君主本人的自制。谏官可以说,可是说了之后会怎样,完全取决于听的那个人。一个靠个人品质维持的装置,严格说来不是装置。

第二,它有一个明确的天花板。可以谏的是具体的事:这项工程要不要停,这个人该不该用,这笔钱该不该花。谏不动的是根本的事:君位怎么来的,继承怎么定,最高统治者自身的安危怎么处置。而恰恰是这几件事,在这一朝出的问题最大。

第三,它是不对称的。谏的人押上的是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,被谏的人得到的是美名。这个不对称决定了它没法长期维持——同一个君主,晚年就明显不如早年听得进去,记载里对此有不少直接的痕迹。

第四,也是最要紧的:它没有后果。这一朝没有立下任何一条规矩说明不纳谏会怎么样。没有后果的约束,不是约束,是习惯。

有人会问:那道可以驳回诏令的程序,不就是制度化的约束吗。这里要分清两件事。那道程序约束的是诏令的形式——手续对不对,文书合不合规,和现行的律令冲不冲突;它约束不了君主想做什么。一道要打仗的诏令在形式上完全可以是无懈可击的。换句话说,制度管得住怎么做,管不住做不做,而后者恰恰是纳谏想补的那一块。

所以准确的说法是:纳谏在这里是一次很成功的个人实践,不是一次成功的制度建设。

为什么它没有被复制

上面那句话直接回答了这一讲开头的问题。

这一段之所以不可复制,是因为它靠的是一组同时到齐的条件,而这些条件每一样都是一次性的。

第一,一个亲眼见过前朝崩溃、并且亲手参与推翻它的人。这个经历给了他一种后来的君主不可能有的东西:对某一类做法的生理性的警惕。

第二,一个来路有瑕疵、因而格外需要一份好记录的人。这一条常被当作一种阴暗的解释,其实它是四条里最结实的一条——他的君位得来的方式在当时的规矩里说不过去,所以他必须靠此后的作为把它盖过去。一个需要证明自己的君主,比一个不需要证明自己的君主好对付得多。

第三,一批同样从那几十年战乱里出来的臣子。他们与他见过同一场崩溃,其中还有几个原先站在对立的一边。这样的一群人敢说话,也说得中。

第四,人少地多。

四样里,前三样在他死后自动消失,第四样随着人口恢复慢慢消失。所以到下一代,条件已经不在了。

这里可以补一句。四条里最容易被忽略的是第三条。一批敢说话的臣子不是招募来的,是打出来的——他们与君主之间有一层共患难的关系,这层关系使得直言不被读成冒犯。等到后来君臣之间只剩下君臣,同样的话就再也没人敢说,说了也会被读成另一个意思。

后世把它当作一个可以照着做的样板,这个误会本身很值得琢磨:它说明人们更愿意相信好的治理来自德性,而不是来自条件。因为德性可以劝,条件不能劝。

它真正留下来的东西

那么它留下了什么。

留下来的不是纳谏,是制度。中枢那道程序、那套律令的形态、取士的原理、地方巡察的层级,这几样在此后两百多年里一直在转,甚至在这个王朝已经有若干地方长期不听调度之后,形式上还在运转——里子早已变了,那是本卷后面几讲的事。

还有一样,看不见但同样实在:一个被普遍相信的标准。

这个标准的来源恰恰是那部被编出来的教材。它把这一朝的君臣对答整理成一个可以引用的样子,此后一千多年里,无数臣子拿它去要求自己的君主——你看那时候是怎么做的。

这里有一个不太舒服但很重要的道理。一个被美化过的样板,只要它被足够多的人相信,就会变成一种真实的约束。它约束不了它自己那一朝,却能约束后面许多朝。所以那部教材虽然不是可靠的史料,却是真实的政治力量。

分清这两件事很要紧:作为记录,它要打折扣;作为标准,它一点折扣都不用打。

不在称颂里的那部分

最后要把不在那份称颂里的东西列出来,因为一个只由被选过的材料构成的样板,作为标准反而会变弱。

对外用兵一直没有停过。这一朝在几个方向上持续用兵,规模不小,代价也不小,只是被胜利掩住了。这与第二节说的北边平静并不矛盾:不必年年屯重兵守着,与主动出去打,是两笔不同的账,前一笔省下来的,后一笔又花掉了一部分。

晚年的东征,形状与上一讲说的那个模式很接近:一次远方的、代价高昂的、没有达成目标的大规模用兵,而且不止一次。区别在于这一次没有走到把王朝拖垮那一步——一部分是因为规模控制住了,一部分是因为家底比那时候厚。

继承处理得很不好。太子被废,几个儿子彼此相争,最后立的那一个是各方都能接受的人选,未必是他本意所属。这件事说明前面说的那个天花板是真的:这恰恰是谏不动的那一类事。

对内也不是没有硬手段。这一朝对可能威胁到君位的宗室与功臣,处置起来一点不含糊,几桩案子牵连甚广,而这类事在那份称颂里基本不占篇幅。

逐日的记录被过问,前面已经说过。

列这些不是翻案。是为了让那个标准站得更稳——一个承认自己有污点的样板,比一个完美无瑕的样板更难被推翻。

争议与存疑

第一,那部君臣问答集的性质。它的编成年代、编者用意、取材来源与可靠程度,历来有很大争论;有意见认为其中相当一部分对答经过重新组织甚至改写。本讲不引用其中任何对答作为事实,只把它当作一份产生了实际影响的文本来处理。

第二,那部删定成的实录被改动的范围。他看过之后指示改写过某一段,记载是明说的;但改动了哪些、改到什么程度,各家判断相差很大,从几乎没有实质改动到关键处被系统重写都有人主张。本讲只说这件事发生过,不判断后果。

第三,人口下降的幅度。隋末到这一朝初年登记户口的具体数字出自不同来源,可比性有限,而且登记户口与实际人口不是一回事。本讲不给数字,只说下降了一大截。

第四,宽松政策与物质条件的权重。这二十几年的轻徭薄赋,有多少是主动选择、有多少是条件所迫,无法量化。本讲并列两者,不给权重。

第五,纳谏的实际频率与效果。留下记载的多是被采纳的那些,被驳回和被压下去的很少留痕,所以这方面的材料天然偏向正面。

第六,君位来路那一条。相关记载出自胜利者一方,过程细节有不同说法。本讲只用到一点:在当时的规矩里那个来路说不过去,因此他有证明自己的动机。这一点各家没有分歧。

第七,四条一次性条件这个归纳。它是本讲用来解释不可复制的框架,不是当时人的认识;四条之间的权重也无法确定。

第八,那道可以驳回诏令的程序在这一朝被走通到什么程度。记载里有驳回的例子,也有绕过这道程序直接下达的例子;两类都存在,比例无法统计。本讲说它被反复走通,是就它此后长期沿用这一事实倒推的,不是靠计数得出的。

第九,本讲第六节那个判断——被美化的样板可以成为真实的约束。这是一条一般性的说法,本讲用这一个例子提出它,没有办法用这一个例子证成它。

样板与条件

回到最初的问题。这个开端做成了什么。

它做成了两件性质完全不同的事。

一件是把前面几个朝代试出来的办法固定下来,做成一套可以长期运转的常规。这一件是可以传的,事实上也传下去了,而且传得很远。

另一件是在没有制度支撑的情况下,靠一组一次性的条件,让一个权力不受限制的人主动给自己装了一个刹车。这一件传不下去,因为条件不可复制。

后世把这两件事当成一件事来学,学的还多半是第二件。于是每一次都以失望收场——因为可以学的那一件已经在那里了,学不了的那一件怎么劝都没用。

这里就出现了这一卷接下来要面对的问题。一套制度已经建好,一个不可复制的开端已经过去,接下来这个王朝要靠什么运转。

答案是:靠那套机器本身。而那套机器究竟是什么形状,它怎么把一个疆域几千里的国家管起来,它的长处和短处分别在哪里,下一讲专门来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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