← 目录
制度的定型
第 23 讲 · 卷四 · 汉:制度的定型 | 公元 9—23 年

王莽卷四
二三

这一讲要回答的是:一个照着书本改造国家的人,为什么失败得那么快。

本讲 · 已诵 0%
很抱歉,你的浏览器不支持语音朗读功能(Web Speech API)。建议使用最新版 Chrome、Edge 或 Safari 打开本页面,即可正常聆听故事。文字内容仍可正常阅读。
一个当真的人

上一讲结尾说,当一套经典被确立为衡量现实的标准,迟早会有人反过来用这把尺子去量现实,并且发现现实处处不合格;多数人量完就算了,因为他们知道现实改不动。

这一讲讲的是那个没有算了的人。

他取代了汉朝的皇位,建立了一个新王朝,在位十几年,然后在一片混乱中被杀,王朝随之瓦解,汉朝的宗室重新夺回了天下。通常讲他的方式是这样的:一个野心家篡了位,伪装了很多年,得手之后倒行逆施,很快垮台。

这个讲法有材料支持,但它解释不了一件事:如果他只是想要权力,那么得手之后最省事的做法是什么都不改。汉朝的制度已经运行了两百年,账目清楚,官吏现成,只要换一个名字,他可以安稳地做下去。

可他没有。他一上台就开始改,而且改的是最难改的那些东西:土地、奴婢、货币、专卖、官名、地名、对外的名分。几乎每一项都得罪人,几乎每一项都在三五年内失败或者反复。

一个只想保住位置的人不会这样做。所以这一讲不从动机讲起,从他的处境讲起。

合法性和改革是同一件事

要理解他为什么必须改,得先看他是怎么上来的。

他不是靠军队上来的。他出身外戚之家,长期在朝中任职,靠的是名声、人望和一套被反复演示的姿态:谦退、俭朴、把封赏推让出去、把儿子按法处死。这些行为在当时被读成一个人合乎经典的样子。

然后是第二步。上一讲说过,经典被立为官学之后,援引经典成了最有力的一种立论方式。他和他的支持者做的,正是从那批书里找出一整套说法——上古有过一次贤者受禅;再配上当时流行的另一路说法,天意可以通过祥瑞和符命表达出来,一个德行够格的人可以接受这样的移交。此后各地不断有祥瑞和符命献上来,最终导向了那一次移交。

这里要看清一个结构。他取得皇位的全部依据,是他比前一个王朝更接近经典描述的那个样子。这句话有一个后果:一旦坐上去,他就必须让现实真的变成那个样子。否则依据自己就消失了。

所以改革不是他上台之后的附加动作,是他上台的条件。这一点决定了后面所有的事情——包括他为什么不能停,为什么不能慢,为什么在明显行不通的时候还要继续。

顺带说一个常被混淆的地方。复古在这里不是保守,是激进。他要恢复的那套东西距当时已有一千年以上,中间的社会早已完全不同;照着它去改,等于要求一个成熟的社会退回到一个它从未经历过的状态。以复古为名的改革,往往比以革新为名的改革更彻底,因为它可以宣称自己不是在创造新东西,只是在恢复本来就对的东西。这个理由太好用了,好用到很难从内部给它划界。

蓝图来自一部书

他依据的主要是一部托名记述周代官制的书。这部书在当时刚刚被抬到很高的位置,由当时一位以博学著称的学者整理并作为经典推行。

一部书能提供什么,不能提供什么,这一讲要说清楚。

它能提供的是一套完整的名目:什么官管什么事,土地怎么划分,市场怎么管理,赋税怎么征收,爵位分几等。名目是成系统的,看上去无懈可击。

它不能提供的是运行的经验。那套制度即使真的存在过,也早已消失;没有人见过它怎么运转,没有人知道它在遇到荒年、遇到边患、遇到官吏舞弊时会怎样。一份没有被任何实践检验过的设计,它的漏洞不会写在纸上,只会在推行之后一个一个冒出来。

这是所有以文本为蓝图的改造共有的问题。文本的自洽和现实的可行是两件事,而文本越自洽,越容易让人以为它可行。

五件事同时做

他推行的措施很多,其中分量最重的有五件。

第一件是土地和奴婢。天下的田一律收归国有、改称王田,不得买卖;奴婢改称私属,同样不得买卖;一家占田超过标准而人口不足的,把多出来的分给同族和乡邻。本卷讲文景之治那一讲说过,那几十年的减免结构长期运行下去,好处落在土地多的人身上,土地开始向少数人集中,这是那段时期留下的最棘手的问题。他要解决的正是这一件。

第二件是把国家该管的生意重新收回来。盐、铁、酒、铸钱、山泽之税,加上在几个大城市设官平抑物价、办理借贷,合成一套。本卷讲汉武帝的钱那一讲说过,那一朝为了支付战费搭起了一套办法,此后朝廷一缺钱翻出来的常常就是这批工具;他翻出来的正是它们,只是这一次挂的名义是恢复古制,而不是筹措军费。

第三件是币制。几年之内改了好几次,废掉了通行已久的那种钱,另立名目繁多的多种货币,材质和面值都不统一。一样东西之所以能当钱用,靠的是所有人都相信它明天还值这么多。改一次就动摇一次,改几次就没人肯用了。私铸随之泛滥,处罚牵连极广。本卷讲汉武帝的钱那一讲提过一次成功的收权与两次失败的花样,失败的那两次有一个共同点,就是把国家的信用直接换成钱花,只是失败的方式各不相同。这一次比那两次走得更远,因为它一次推出的名目远不止两种,而且动的是通行已久的那种钱。

第四件是名号。官名、地名、爵号、印信,大规模更改,有些地方改过之后又改回去。到后来朝廷下文书时不得不加注旧名,否则收文的人不知道说的是哪里。

名号这一件值得多说两句,因为它最容易被当作笑话,其实最能说明问题。在所有改革项目里,改名字大概是成本最低的一项——不需要动任何人的田产,不需要新设机构,一道文书就办成了。正因为便宜,它被做得最彻底。可是对底下的人来说,改名字的成本一点也不低:文书要重抄,印信要重铸,账目要对得上新旧两套称呼,而这些麻烦几乎换不来什么。

一个改革如果在最难的地方推不动,往往会在最容易的地方用力过猛。这不是虚伪,是一种真实的替代:既然改不动实的,就先把名分改到位,仿佛名分对了,实的也会跟上。

第五件是对外的名分。周边原本受封的君长,封号被降格、印信被更换。这件事在文书上只是几个字,在对方那里是地位被公开贬低,于是边境重新紧张,朝廷不得不大规模备战屯兵,而备战的开销又落回到刚刚被折腾过的赋税上。

五件事的共同点是:每一件单独看都有它的道理,合在一起同时推行,就没有一个人的日子是不受影响的。上一卷讲秦为什么二世而亡那一讲说过一种解释,就制度设计而言那套东西是自洽的,但同时推进的事情太多,加起来超过了社会的承受力。这里是同一种情形,而且时间压得更短。

剥夺了谁,又创造了谁

改革失败的直接原因,在执行这一层。

卷二讲变法那一讲说过一条:一次改革要站得住,必须在剥夺一批人的同时,创造出一批以它为生的人。前者制造敌人,后者制造守护者,两者缺一不可。

按这条来看这次改革,问题就很清楚了。

被剥夺的是谁:占田多的人家、经营工商的人家、放贷取息的人家、蓄养奴婢的人家。这些人是当时地方上最有力量的一群,而做官的人也多半出在这样的人家里——无论走的是举荐、门第还是通经这几条路中的哪一条。也就是说,被剥夺者和执行者在很大程度上是同一批人的两面。

被创造的是谁:几乎没有。土地分给了同族乡邻,可分配这件事由地方官办,办成什么样取决于地方官;新设的经营机构派出去的官员多半就是原来的富商,他们借着官职做的仍旧是自己的生意。改革没有产生一个新的、其身家性命系于新制度的群体。

于是出现了一种最坏的组合:一份得罪所有有力者的政令,交给这些有力者自己去执行。结果不是不执行,是选择性地执行——凡是能拿来整治别人、扩大自己的条款,办得雷厉风行;凡是要动自己的条款,一律拖延、变通、上报困难。

土地那一项推行了三年就不得不废止。废止的诏书里承认了执行中的乱象。

还有一层加剧了这个局面。他为了推行政令,把处罚定得很重,动辄没入为奴、连坐亲属。重罚在纸面上是威慑,在执行中却成了地方官手里最好用的工具——凡是想整治的人,总能从繁多而彼此矛盾的新法令里找到一条来套。于是一套本意是保护弱者的政令,实际增加的是弱者被追究的机会。

一项政策的实际形状,与其说取决于它写成什么样,不如说取决于执行它的人有没有理由把它办成那样。

压垮它的不是道理,是水和粮

改革的失败还不足以让一个王朝在十几年里消失。真正压垮它的是另外两件事。

一件是黄河。这条河在他在位期间决口改道,下游大片地区被淹,随后长期泛滥。受灾的正是人口最密集的平原地带,大量人口失去土地和家园,变成流民。

另一件是连年的荒歉。流民聚集之后,最初只是求食,并没有明确的政治目标。到了要与朝廷派来的军队正面交战的时候,他们才在自己脸上做了标记,用意是打起来能分清敌我;那个标记后来成了他们的名字。这些人后来成了席卷天下的两支力量之一。另一支起于南方的山泽之间,同样从饥荒开始。

这里要说明一个次序,因为它常被弄反。不是人们反对他的政策所以起来造反,是人们没有饭吃所以聚在一起,聚在一起之后才有了政治的方向。上一卷讲陈胜吴广那一讲说过那套模板的第三步——喊一句否认身份世袭的话;那一讲也说过,这套模板之所以能生效,前提是有一批人已经发现自己无路可走。

政策的失败与天灾之间的关系,是叠加而不是因果。一个财政稳健、粮仓充实、官吏得力的政权,未必扛不住一次大水;而一个刚刚把货币搞乱、把土地政策来回折腾、把边境重新点着的政权,扛不住。

最后的结局来得很快。军队在中原一场决战中溃败,都城被攻入,他死在乱兵之中。这个王朝存在的时间,和秦朝差不多长。

关于他的记载,和后世的两次改写

讲他有一个特殊的困难:关于他的记载几乎全部出自击败他的那一方。

胜利者需要说明自己为什么应该取代他,最省力的说法是他从头到尾都是伪装。于是他早年的那些行为被一律重新解释为作秀,他的每一项政策被解释为祸国,他的每一个决定被解释为昏聩。这类叙述未必造假,但它的取舍是有方向的。卷二讲三家分晋那一讲处理过一段后世的史论,说它反映的是写作者自己时代的关切;这里的情形更进一层,因为写作者不只是有关切,是有立场上的必要。

到了二十世纪,出现了第二次改写。有学者把他读成一位提前了一千九百年的社会改革家,理由是他的土地国有、限制奴婢买卖、国家经营、平抑物价这几项,与近代的某些主张形状相似。这个读法把他从奸臣里救了出来,但它带来的问题和前一次一样:它也是用后世的关切去整理一个古人的作为。

两次改写方向相反,毛病相同。本讲的处理是把注意力放在可以核对的地方——他做了什么,按什么次序做的,遇到了什么,改了几次,什么时候废止的。至于他心里想什么,材料给不出答案。

争议与存疑

第一,他早年那些行为的真伪。传世记载把它们叙述为长期的伪装,依据是后来的结果。但同一批行为在当时被广泛认可,说明它们至少在形式上无可挑剔。伪装说是一种事后的解释,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。本讲不采用它,也不主张相反的说法。

第二,那部作为蓝图的书的年代与性质。它在西汉后期才被大力推行,此前流传不广;关于它成书于何时、是否经过增改,从那时起争论至今,一直是经学史上最大的公案之一。这个问题直接关系到他的改革究竟依据了什么,但它没有定论。

第三,土地那一项的实际推行范围。诏令的文本是清楚的,但各地究竟执行到什么程度,材料很少。有意见认为它基本停留在纸面,有意见认为局部地区确实动过,引起的反弹是真实的。两说都缺乏系统的证据。

第四,币制改革的次数与内容。记载中的名目繁多,不同的书列举不一,出土的实物也显示实际流通的情况比诏令复杂得多。本讲因此只说改了好几次、名目繁多,不逐一列举。

第五,黄河改道的时间与规模。这次改道见于记载,但具体的年份、决口地点与影响范围,记载与后世的考订并不完全一致。它对流民的作用是可以确定的,量级不能确定。

第六,两支起事力量的性质。一种意见把它们看作单纯的饥民求食,政治目标是后来才有的;一种意见强调其中一支很早就与地方豪族和汉朝宗室发生了联系。这两种看法涉及如何理解随后那场王朝复辟,本讲不作裁定。

第七,他失败的主因。制度设计过于理想、推行速度过快、执行者与被剥夺者重叠、天灾、边事,这几条在不同的研究里权重排序很不一样。本讲把执行那一层放在前面,是因为它有具体的材料支持;但这个排序本身是一种判断,不是结论。

第八,本讲第二节那个说法。说他的合法性依据决定了他必须改,这是一个结构性的解释,它无法被材料直接证实。反对的意见可以指出:他完全可以只做象征性的改动而不动实质。本讲的回应是那样做同样有代价,但这个回应也只是推论。

第九,本讲提出的几条一般性判断。以复古为名的改革往往比以革新为名的更彻底;一项政策的实际形状取决于执行者有没有理由把它办成那样;后世大改革都要在速度、知识、结构这三样上过一遍。这三条都是本讲用来组织材料的框架,不是当时人的认知,也没有办法用这一个案例证成。它们的用处是提出问题,不是给出结论。

一把尺子量完现实之后

回到最初的问题。一个照着书本改造国家的人,为什么失败得那么快。

可以给出三层回答。

最表面的一层:他同时做了太多事,加起来超过了社会能承受的限度。

深一层:他的蓝图来自一份从未运行过的设计,而设计的漏洞只有在运行中才会暴露;他没有时间,也没有退路,因为退回去等于承认依据不成立。

最深一层:他没有为新制度造出一批以它为生的人。一次改革如果只有受损者没有受益者,那么执行它的每一只手都在往回拖。

这三层答的是改革为什么失败。至于王朝为什么跟着一起垮,还要加上前面说的那两件事——大水和荒年。改革的失败没有直接推翻他,它只是让这个政权在天灾来临时手里什么都没剩下。

这三层里,第一层是速度问题,第二层是知识问题,第三层是结构问题。后世的每一次大改革,几乎都要在这三样上过一遍。

还有一件事值得记住。他失败之后,重新夺回天下的那个王朝,是靠地方上的大族支持起来的——正是被他那些政令得罪最深的那批人。他们出人、出粮、出兵,把汉朝扶了回来,而扶回来之后,他们并没有把手里的东西交出去。

下一讲要讲的,就是这批人此后两百年做了什么,以及一个王朝被自己的支持者慢慢吃掉是什么样子。

iPhone 和 iPad 上,网页只能用系统语音。想听更好的声音,请用Edge 菜单里的「朗读」(点底部的 ⋯ ,选「大声朗读」/Read aloud),它有和电脑上一样的自然语音,也会跟着高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