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七七〇年,周平王把都城从镐京迁到洛邑。教科书在这里画一条线,线的左边叫西周,右边叫东周。这条线很好记,也很省事,省事到它把真正要紧的问题遮住了。
真正要紧的问题不是搬家。历史上迁都的王朝不少,盘庚迁殷之后商朝又延续了两百多年,北魏孝文帝迁洛之后国势并没有立刻垮掉。搬家本身不决定什么。
要紧的是搬家之后周天子失去了什么,以及为什么这些东西再也拿不回来。
从东迁到周室覆灭,周王室又存在了五百一十四年。这五百多年里,没有人正式取代它,也没有人真正听它的。一个政权在丧失实力之后还能挂这么久,这件事本身需要解释。
这一讲想说清楚三件事。周天子原来握着的到底是什么。东迁的过程中这些东西怎么一件件掉了。以及为什么掉了之后捡不回来。
讲周天子的权威,通常从封建、宗法、礼乐讲起。这三样确实是骨架,但它们是制度的形式,不是权力的来源。
先看封建。周初大规模分封,把王室子弟和功臣派到各地建立诸侯国,用这些据点控制新征服的东方。分封的实质是授权与授地:天子把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交给诸侯,诸侯对天子承担朝觐、纳贡、出兵的义务。
再看宗法。周人用血缘的嫡庶长幼关系来规定政治地位的高低,大宗统率小宗,天子是天下的大宗。这套办法把政治秩序说成了家族秩序,让服从看起来是天经地义的。
礼乐则是这套秩序的日常表达。用几个鼎、奏什么乐、行什么礼,都对应着身份等级。所谓礼崩乐坏,坏的不是音乐,是那套用器物和仪式把等级固定下来的编码系统。
但这三样都建立在一个更实在的基础上:周天子自己拥有的土地和军队。
西周的王畿在关中,以宗周镐京为中心,另有成周洛邑作为东方的重镇,两处之间是一条由王室直接控制的走廊。这片王畿的面积,超过任何一个诸侯国。土地上有人口,人口出赋税与兵役。
军队方面,西周王室常备的主力见于金文。师在这里不是老师的意思,是当时军队的编制单位,一师具体多少人,学界并无定论。金文里出现的有驻在宗周的西六师,驻在成周的成周八师,另有殷八师之称。具体建制学界还有讨论,但王室掌握着当时最大的一支常备武装,这一点没有疑问。
这一点在青铜器铭文里看得很直接。西周有大量记录封赏与任命的金文,受封者铸器记事以传子孙,其中相当一部分有固定的册命格式。江苏丹徒出土的宜侯夨簋记的是周王改封夨为宜侯,它的仪式不在宗庙而在宜地举行,行文也不合典型的册命格式,但它有一样别的器物少有的好处:铭文把赐予的川、邑与各类人口逐项列出,连数目都写明。授民授疆土这五个字不是形容,是可以清点的账目。
反过来说,当王室手里没有可以清点的土地和人口时,册命仪式就只剩下仪式本身。仪式还可以照办,但办完之后什么也没有交割。
所以周天子的权威不是抽象的。他是天下最大的领主,握着最多的地、最多的人、最强的兵。他能封,也能夺;能赏,也能罚。诸侯服从他,一部分是因为礼,另一部分是因为不服从会有实际后果。
这一点是理解后面全部事情的钥匙。周天子的礼乐权威不是悬空的,它挂在土地和军队这两个钩子上。钩子掉了,挂在上面的东西也就掉了。
公元前七七一年,西周灭亡。
关于这件事,流传最广的版本来自《史记·周本纪》:幽王宠爱褒姒,褒姒不爱笑,幽王点燃烽火召来诸侯,褒姒看见诸侯狼狈奔命的样子笑了,幽王于是屡次戏弄诸侯。等到犬戎真的打来,烽火再点,诸侯不来了,幽王死于骊山下。
这个故事讲得极好,因果分明,教训清楚,所以流传了两千年。但它很可能不是历史。
理由有几层。第一,《史记》成书距离西周灭亡已近七百年,中间的传闻演变无法追溯。第二,成书更早的《吕氏春秋》讲同一件事时,用的是击鼓而不是烽火。第三,二〇〇八年入藏清华大学的战国竹简,其中一篇史书《系年》记述了西周灭亡,完全没有褒姒与烽火的情节。按《系年》的说法,幽王宠爱褒姒,要立褒姒之子伯盘,把平王赶走,平王出奔西申;幽王起兵围申索人,申人不肯交出,缯人于是引来西戎,幽王与伯盘因此被杀。至于二人死在戏这个地点,出自《古本竹书纪年》的佚文,《系年》并没有说。
也就是说,在战国人写的这份记述里,西周之亡不是一个昏君被自己的谎言反噬,而是一次王室内部继承之争引发的战争,天子在自己发动的战事中战败身死。
《系年》的记载是不是就一定对,也难说,它同样是后人的追述。但它至少证明:烽火戏诸侯不是西周灭亡的唯一说法,甚至不是最早的说法。
接下来的事情比灭亡本身更关键。
幽王死后,并没有立刻出现一位公认的继承人。申侯等拥立幽王被废的太子宜臼,是为平王。另一批诸侯拥立幽王之弟余臣,是为携王。拥立者是谁,两种材料略有出入:《古本竹书纪年》说是虢公翰,《系年》只说邦君诸正立余臣于虢。两个天子同时存在,各有诸侯承认,这个局面持续了二十一年。
携王最后死于晋文侯之手,周室才重归一统。这一条《古本竹书纪年》与清华简《系年》都有,两条来路不同的材料说到了一处。
请注意这里发生了什么。天子不是唯一的天子,而是两个候选人中活下来的那一个。而让他活下来、让另一个死掉的,是诸侯。
从这一刻起,一个此前不能被公开说出的事实被公开验证了:天子的位子,可以由诸侯来定。
平王迁洛之后,周王室失去的东西可以一件件数。
第一是王畿。关中的宗周王畿在战乱中残破,此后逐步落入秦人之手。东迁之后,王室直接控制的土地缩到洛邑周围,后世学者对这片畿内地的估算大致是方六百里,与西周时期不可同日而语。这个数字是估算,不是先秦文献里的原始记录。而这个数字此后还在缩,因为王室不断要用土地酬谢和收买诸侯。
第二是军队。西六师本就驻在关中,宗周既失,这支军队也随之瓦解。东迁后的周室仍有王师之名,但规模和战力已经不能与诸侯的主力相比。
第三是财政。土地和人口是赋税的来源,两者都缩水,王室的收入随之枯竭。这不是抽象的困难,《春秋》里留下了很具体的记录:周王室曾向鲁国求赙,也就是求助丧葬的费用;曾求车;曾求金。天子向诸侯讨钱,这些记录本身就是一份破产清单。
第四是酬劳的代价。护送平王东迁的诸侯要得到回报。秦襄公因功被封为诸侯,周室许给他岐山以西之地。但那片土地当时还在戎人手里,周室给的是一张空头支票,秦要自己去打。晋、郑等国也各有所得。每一次酬谢都是一次割让,王室越弱,越需要诸侯,越需要诸侯,就越要割让,越割让就越弱。
这是一个没有出口的循环。
失去土地和军队是实力问题。但周王室真正致命的损失是另一样东西:可信度。
有两件事可以作为标记。
第一件是周郑交质。平王在位时与郑国交恶,为了缓和关系,周王室与郑国交换人质,周王子狐入郑,郑公子忽入周。天子与诸侯互换人质,意味着双方被放在了对等的位置上,也意味着天子的话本身不足以取信于人,需要抵押品。这件事的分量下一讲会细说。
在两件标志之间,还有一件事值得单独提。公元前七二〇年,也就是交换人质的同一年,周郑关系破裂,郑国派兵到温地抢割了周王室的麦子,同年秋天又到成周抢割了禾。
这件事的分量在于地点。温和成周都在王畿之内,也就是周天子仅存的那点直辖领地上。一个诸侯直接到天子的地里收割天子的庄稼,而天子没有能力阻止,也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实质的惩罚。
抢粮食本身损失有限。真正被拿走的是另一样东西:此后所有人都知道,在周王室的地盘上动手,是不会有后果的。
第二件是繻葛之战。公元前七〇七年,周桓王亲自率军讨伐郑国。这是东迁之后周天子少有的一次主动用兵,目的正是要重新树立权威。结果王师大败。郑国将领祝聃射中了桓王的肩膀。
一个诸侯的部将射伤了天子,而没有任何人为此付出代价。郑庄公当晚还派人去慰问桓王,姿态做得很足,但天子被射伤这个事实已经无法收回。
这一战之后,天子亲征这件事基本消失了。后来的所谓征伐,主导者是霸主。《论语·季氏》里那句礼乐征伐自诸侯出,说的就是这个转折。这里要留意一个分别:《论语》是孔子的语录,不是史书,这句话是他对时局的判断,不是对某一件事的记录。用它来概括春秋的权力结构是合适的,把它当作史实的出处则不合适。
值得注意的是,周王室在东迁之后并非完全没有机会。它有过几次试图重整的举动,桓王伐郑就是其中最认真的一次。问题在于,这类尝试一旦失败,损失的不只是这一仗,而是下一次还有没有人相信你能赢。实力可以慢慢积累,可信度一旦被公开证伪,就很难重建。
现在回到最初的问题:为什么周王室再也没能恢复。
第一个原因是财政上的死结。没有土地就没有赋税,没有赋税就养不起军队,没有军队就收不回土地。环上任何一点都要另一点先解开,所以哪一点都启动不了。历史上有王朝从谷底翻身,靠的通常是还保有一块能出人出粮的基本盘。东周王室没有。
第二个原因是它的合法性性质。周天子的权威属于象征资本,可以被借用,却不能被兑现。春秋霸主打的旗号是尊王攘夷,齐桓公召集会盟要奉周天子之命,晋文公打败楚国后请周襄王来受朝。表面上看,这是周室地位的证明。
但仔细看,每一次借用都在做同一件事:证明周天子自己办不到。诸侯替天子主持秩序,正说明天子不能主持秩序。象征资本被使用的次数越多,它剩下的实际含量就越少。这是一种被消耗的资产,而周室没有任何补充它的手段。
第三个原因是结构性的。西周的封建制在设计上有一个内在的倾向:诸侯在封地上世代经营,土地和人口逐渐变成他们自己的;而王室的直辖领地不会自动增长。时间越长,中央与地方的实力对比越不利于中央。这个过程在西周晚期就已经在发生,东迁只是把它暴露出来并且大大加速。
这里可以做一个对照。后世的王朝大多正面处理过同一个问题:秦汉用郡县取代封国,官员由中央任免、可以调动,土地不世袭;宋代把兵权、财权、人事权层层收归中央。办法各有代价,但都是冲着中央与地方的实力分配去的。
西周没有这样的手段,也不需要有。分封在建国之初是最有效的扩张方式,用最小的中央成本控制最大的空间。它的代价要等几代人之后才显现,而那时已经无法回收。
换句话说,周室的衰落不完全是幽王个人的过失,也不完全是一场战败的结果。这套制度运行到一定年头,重心必然下移。东迁不是原因,是这个过程走到某一步时的可见症状。
这一讲涉及的几个问题,学界并没有共识,需要说清楚。
第一,烽火戏诸侯的真伪。如前所述,《吕氏春秋》作击鼓,清华简《系年》没有这个情节。今天多数研究者倾向于认为这是后起的传说,用来解释一个王朝为什么会亡。但也有意见认为不能仅凭《系年》就完全否定《史记》,因为《系年》本身也是战国人的追述,且有其自身的叙事立场。谨慎的说法是:这个故事无法证实,且有更早的异说。
第二,东迁的年代。传统系年把平王东迁定在公元前七七〇年。但清华简《系年》里有周亡王九年一句,通常被理解为幽王死后有一段无王的时期。要说明的是,这句简文怎么断读、九年从哪一年起算,学界本身就没有统一意见。一些学者据此推测平王实际迁洛要晚得多,可能要到公元前七五〇年之后,具体年份的估算彼此出入不小。这直接关系到春秋纪年的起点,目前没有定论。本讲沿用传统系年,但读者应当知道这个数字是有争议的。
第三,二王并立的细节。携王为晋文侯所杀,这一点《古本竹书纪年》的佚文早有记载,清华简《系年》与之相合,只是《系年》把携王称作惠王。两条互相独立的材料在这一点上重合,反而提高了它的可信度。真正没有定论的是并立的起讫年份,以及《系年》所说的周亡王九年究竟该怎么理解。
第四,西周灭亡的原因。传统解释侧重外患与昏君。李峰在《西周的灭亡》中提出,西周晚期的政治地理格局与制度本身已经积累了深刻的危机,王室对西部边疆的控制长期削弱,灭亡是长期结构性衰退的结果,犬戎的进攻只是最后一击。这一取向近年影响较大,但并非所有研究者都接受把结构因素放到如此优先的位置。
第五,一个技术性的提醒。本讲多次引用《左传》与《春秋》。这两部书都成于春秋之后,编纂者有自己的立场,《左传》尤其带有对礼的推崇。它们记录的事实大体可信,但它们对事实的评价是那个时代士人的评价,不应直接当作历史本身。
周王室在东迁之后失去了土地、军队、财政和可信度。按常理,它应该很快被取代。
但它没有。公元前二五六年,秦灭西周公国,周赧王死,周祚才算终结。从东迁算起,五百一十四年。
这里有个容易混的地方要交代一句。西周公国和东周公国是两个小国,不是西周东周这两个时代。前者是公元前四四〇年周考王把弟弟封在河南分出来的,后者约七十年后又从它里面分出。秦灭西周公国七年之后,也就是公元前二四九年,东周公国也被灭掉,周室的残余才彻底消失。
在这五百多年里,没有一个诸侯正式废掉周天子自立为天下共主。楚国国君早就自称为王,但那是另立门户,不是取而代之。田氏取代姜氏做了齐国国君,三家分晋各自成国,都还要请周天子册命一下才算数。最强的诸侯要的不是周天子的位子,而是周天子盖的那个章。
一个完全没有实力的政治符号,为什么反而能存在这么久。
一种解释是它对所有人都有用:谁都需要一个共同承认的名义来源,来把自己的实力翻译成合法性。只要还没有人强大到可以独自定义什么是合法,这个空壳就有保留价值。
如果这个解释成立,那么周天子的长寿并不说明周的强,恰恰说明春秋战国的诸侯谁都还不够强。等到有一个人足够强了,这个空壳立刻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。
从秦灭西周公国那一年算起,三十五年之后,秦王政称皇帝。他不需要任何人来册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