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西郊的山脚下，有一间快要塌的屋子。
屋主人四十来岁，白天出门找朋友借钱，晚上回来点上灯写字。
他的朋友敦诚写过两句诗描述他家：举家食粥酒常赊。
全家人喝粥，酒是赊来的。
就是在这样一间屋子里，他写出了一部书。
这部书后来被认为是中国古典小说的顶峰。
他叫曹雪芹。
要读懂曹雪芹，得先知道他家原来是什么样。
曹家是清朝内务府包衣出身，也就是皇室的家仆，但这个身份在当时并不低，反而离皇帝很近。
他的曾祖母孙氏做过康熙皇帝的乳母。他的曾祖曹玺、祖父曹寅、父辈曹颙和曹頫，三代人先后担任江宁织造。
江宁织造是一个特殊的职位。表面上管的是为宫廷采办丝绸，实际上还替皇帝留意江南的动静，直接向皇帝密奏。
曹家在南京住了六十多年。康熙六次南巡，其中四次都住在曹家。
接驾一次要花多少钱？史书上没有确数，但曹家为此欠下的亏空，是后来一切事情的起点。
他的祖父曹寅本人是个了不起的读书人。他藏书极多，主持刻印过《全唐诗》，自己也写诗写戏。
曹雪芹出生的时候，家里还是那个样子：园子、戏班、几百个仆人、来往的名士。
他大约生于公元一七一五年前后。关于他的生年，学者至今有争论。
公元一七二七年冬天，雍正五年。
一道圣旨到了江宁：江宁织造曹頫因骚扰驿站、亏空钱粮等罪，革职查抄。
曹家被抄了。
查抄的清单上列着房屋、田地、当铺、家人，还有堆积如山的欠款。
第二年，全家从南京迁回北京，住进崇文门外的一处小院。
那一年曹雪芹大约十三岁。
从锦衣玉食到举家北迁，中间没有过渡。
他后来在书的开头写了一句话，说自己回想当年，那些女子的见识才情都在自己之上，而自己一事无成，半生潦倒。
接下来的二十年，史料记载得很少。我们只知道他在北京越搬越远，最后搬到了西郊的山里。
他做过什么谋生的事？可能在宗学里当过差，教过书。他会画石头，朋友说他画的石头很有骨气，可惜卖不出价钱。
在西郊那间屋子里，曹雪芹开始写书。
书里写的是一个大家族从鼎盛到败落的全过程，写贾府里几百个人物，写一群少年男女的相聚和离散。
书名换过好几个：《石头记》《情僧录》《风月宝鉴》《金陵十二钗》，最后定为《红楼梦》。
他在开卷不远处写下一段话，说这部书是在悼红轩中披阅十载，增删五次。
披阅就是翻阅、审读；增删就是增补和删改。
十年，改了五遍。
这句话不是修辞。今天留存下来的几种早期抄本，同一段情节在不同本子里就有不同的写法，能看出他改动的痕迹。
他写这部书的时候，条件差到什么程度？
有记载说他用的纸是旧皇历翻过来的背面。冬天屋里冷，砚台里的墨会结冰。
朋友来看他，他就停下笔，煮点粥，或者把赊来的酒拿出来。
他写下的第一首诗一样的开场白是这样两句：满纸荒唐言，一把辛酸泪。都云作者痴，谁解其中味。
满纸都是荒唐的话，其实是一把辛酸的眼泪。人人都说作者痴傻，谁能明白其中的滋味。
《红楼梦》有一个残酷的事实：曹雪芹没有写完。
或者更准确地说，他很可能写完了，但后面的稿子丢失了。
早期抄本上有批注者留下的话，提到后面几十回的一些情节，比如某个人物的结局、某一处场景，说是原稿上有的，后来迷失了。
今天通行的一百二十回本，前八十回是曹雪芹的，后四十回一般认为是后人续写整理的，署名高鹗、程伟元。
关于后四十回写得好不好，两百多年来一直有争论。有人说它保住了悲剧的结局，功劳很大；也有人说它把很多人物写歪了。
书没写完的原因，可能和一件事有关。
公元一七六三年，北京一带天花流行。曹雪芹的儿子染病去世。
他受不了这个打击，病倒了。
那一年除夕前后，他也去世了。关于他去世的具体年份，学者有一七六三和一七六四两种说法。
他的朋友敦诚写了挽诗，其中有一句：四十年华付杳冥。
四十来年的生命，就这样归于虚无。
他死后，家里连办丧事的钱都是朋友凑的。
《红楼梦》最初是以手抄本流传的。
在北京的书摊上，一部抄本能卖到几十两银子，相当于普通人家一年多的开销。
公元一七九一年，程伟元和高鹗把一百二十回本用木活字排印出来，从此这部书才真正传遍天下。
此后两百多年，研究这部书成了一门专门的学问，叫红学。
红学研究的范围极广：曹雪芹的身世、版本的先后、脂砚斋批语的作者、每个人物的结局线索、书里的诗词和饮食服饰。
有人一辈子只研究这一部小说。
这部书为什么被评价这么高？
一个常被提到的理由是：在它之前的中国小说，人物往往是类型化的，好人很好，坏人很坏。而《红楼梦》里几乎没有一个纯粹的好人或坏人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境、软弱和不得已。
另一个理由是：它写的不是一个英雄的成功，而是一群普通人不可挽回的失去。
写这本书的人，自己就经历过这种失去。
今天的成语是披阅十载，也常连着说披阅十载，增删五次。
它出自《红楼梦》第一回，曹雪芹用来说明自己写这部书花了多少工夫。
披阅是反复翻看、审读，增删是增补和删改。这个词现在用来形容一部作品经过长期反复的修改打磨。
造句：这本工具书的编者披阅十载，增删五次，才有了今天这个版本。
再说一个小知识。曹雪芹自己起的书名不止一个，《石头记》是最早的一个。书里的设定是：故事刻在一块被女娲补天时剩下的石头上，所以叫石头记。
今天晚上，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。曹雪芹写这部书的时候很穷，也不可能靠它赚钱，甚至没能看到它印出来。他为什么还要写十年，改五遍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