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一五六一年，浙江台州。
一支明军排成小队迎面走来。每队十二个人，走在最前面的两个，扛着两根竹子。
那竹子有一丈五尺多长，比一个成年人还高出一大截，枝丫和叶子全都留着，看上去像刚从山上砍下来忘了收拾。
对面的倭寇看见了，笑出了声。
他们没笑多久。
那年在台州，这支军队九战九捷。
先说清楚倭寇是什么。
明代中期，东南沿海长期受到海上武装集团的劫掠。这些人里有从日本来的浪人，也有中国东南沿海的走私商人和亡命之徒，混在一起，统称倭寇。
他们的特点是：船快，人少，来去无踪。
一伙倭寇常常只有几十人到几百人，登陆之后直插内地，抢完就走。
明军的问题在于：卫所制度已经败坏，很多士兵世代当兵却几十年没打过仗，训练荒废，一见倭寇就溃散。
有一次几十个倭寇一路流窜，居然打到了南京城下。南京当时驻军十几万，城门紧闭不敢出战，这伙人绕城转了一圈才被剿灭。
东南百姓苦不堪言。整村整村的人往山里躲，田地荒着没人敢种。
戚继光是山东蓬莱人，生于公元一五二八年。
他家世代是军官，父亲戚景通治军极严，也很清贫。戚继光十七岁袭职，做了登州卫指挥佥事。
他年轻时写过两句诗：封侯非我意，但愿海波平。
封侯拜将不是我想要的，我只希望海上不再起风浪。
公元一五五五年，他被调到浙江。
到了以后他先去看兵。看完之后他的结论很直接：这些兵不能用。
不是他们胆小，是他们已经被打怕了，队伍一乱就各自逃命，谁也不肯为旁边的人挡一刀。
他给上级写报告，请求自己招兵、自己练。报告里有一句话很扎眼：兵不在多而在精，与其用一万个不肯拼命的，不如练三千个肯拼命的。
上级问他去哪里招。
他说：义乌。
戚继光为什么选义乌？
起因是一件事。义乌县有一座银矿，本地人和外来的矿工为了争矿打了几个月，双方前后动员了几万人，用锄头扁担互相硬拼，谁也不肯退。
官府头疼得要命。戚继光去看了以后却很高兴。
他要的正是这个：不怕死，肯为同乡拼命，打起来不散。
他去义乌招兵，定下几条规矩：只要乡下种田的青壮，不要城里油滑的；不要在官府当过差的；不要脸色白净、眼神灵活的。
他要的是看起来老实、能吃苦、听得进话的农民。
招来三千多人，从头开始练。这些人后来被叫作戚家军。
练兵的头一件事不是教武艺，是教听号令。什么鼓点前进，什么锣声停下，什么旗子转向，全队要在同一瞬间做同一个动作。做不齐就一遍一遍重来。
他练兵的办法写在一本书里，叫《纪效新书》。这本书写得极细：怎么站、怎么走、听见什么鼓点做什么动作、赏什么罚什么，全部写清楚。
他定的军法很硬：一队之中若有一人退却，全队连坐；队长战死而全队生还，全队处斩。
这条军法的意思很明白：你的命和身边十一个人绑在一起。
现在说那个奇怪的阵法。
它叫鸳鸯阵，因为两人一组、左右对称，像成对的鸳鸯。
一队十二人，分工是这样的。
最前面一人是队长。
队长身后两人各持一面长牌和一面藤牌，负责挡住对方的箭和刀，护住整队往前推。
第四、第五两人扛的就是那两根带枝带叶的竹子，叫狼筅。
狼筅是一根一丈五尺有余的毛竹，前端和两侧的枝丫全部保留，削尖，有的还淬了毒。
倭寇用的日本刀又长又锋利，刀法凌厉，明军的普通兵器根本近不了身。可是狼筅比刀更长。他冲过来，先撞进一片乱枝里，刀砍在层层竹枝上砍不断，人也就到不了跟前。
狼筅把敌人卡住的同时，后面四个人握长枪从枝丫的空隙里刺出去。
再后面两人拿短兵器，一种叫镗钯，负责补刀和防止敌人绕后。
最后一人是伙夫，管做饭，也管携带物资。别小看这个位置，一支军队走到哪里能不能按时吃上热饭，直接决定它第二天还能不能打。
这个阵最妙的地方在于：它不要求每个人都武艺高强。
拿盾牌的只要会挡，扛狼筅的只要会往前顶，握长枪的只要会往前刺。一个刚放下锄头三个月的农民，练熟一个动作就够了。
十二个人合起来，才是一个完整的战士。
而地形一变，这个阵可以拆成两个六人小阵，或者三个四人小组，钻进田埂和巷子里照样能打。
公元一五六一年，倭寇大举进犯台州。
戚继光带着这支新军迎战。从四月到五月，前后九仗。
九仗全胜。
其中最有名的一仗在花街。倭寇正在抢掠，戚家军急行军赶到，鸳鸯阵一路推过去，从街头推到街尾。整场仗打下来，明军的伤亡只有个位数。
史书记载的战果差距悬殊：斩杀倭寇数千，戚家军阵亡人数极少。
台州之后，他转战福建、广东。横屿、牛田、林墩，一处一处清剿。
到公元一五六六年前后，东南沿海延续几十年的倭患基本平定。
戚继光后来被调到北方，镇守蓟州十六年，主持修筑长城的敌台，防备蒙古骑兵。他在那里又待了十六年，北边同样没有出过大事。
他打了一辈子仗，晚年因为朝中政局变动被罢官回乡，公元一五八八年病逝，家里清贫到连治病的药都要靠朋友接济。
他年轻时说的那句封侯非我意，但愿海波平，最后确实兑现了一半：他没有封侯，海波平了。
今天要说的不是成语，是一个军事名词：鸳鸯阵。
它出自戚继光的兵书《纪效新书》，是他在浙江抗倭时创制的十二人小队阵法。
今天人们也用鸳鸯阵来比喻分工明确、互相配合的小团队。
造句：这场接力赛我们四个人各跑一棒，配合得像鸳鸯阵一样严丝合缝。
再说一个小知识。戚继光招兵时特意不要看起来机灵的人，只要老实肯干的农民。他的理由是，鸳鸯阵靠的不是某一个人逞英雄，而是十二个人分毫不差地做好各自那一件事。
今天晚上，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。鸳鸯阵里，扛狼筅的人一刀也砍不到敌人，他只负责把敌人挡住。在一个队伍里，做这种看不见功劳的事情的人，重要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