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谦是浙江钱塘人,生于公元一三九八年。
关于他,流传最广的是一首诗,据说是他十二岁时写的,题目叫《石灰吟》。
千锤万凿出深山,烈火焚烧若等闲。粉骨碎身浑不怕,要留清白在人间。
经过千万次锤打凿击才从深山里出来,烈火焚烧也当作平常事。就算粉身碎骨也一点不怕,只要把清白留在人间。
石灰的制法是把石灰石从山里开采出来,用高温煅烧,烧成生石灰,再加水消解成粉末,用来粉刷墙壁。
一块石头经过锤凿、烈火、水解,最后变成白色的粉,刷在墙上。
这首诗是不是真的出自十二岁的于谦,无法确认。但它准确地写出了他后来的一生。
于谦二十四岁中进士,后来做过御史,又出任河南、山西巡抚,一做就是十九年。
他在任上做的事情很实在:修筑黄河堤坝,在沿河设置亭长,责成他们巡查;在各地设立平准仓,丰年收粮、荒年放粮;他还上奏减免赋税,赈济灾民。
他每次进京奏事,从来不带任何礼物。
当时的官场风气是:地方官进京要给权贵送礼,至少也要带些土产。
有人劝他,说就算不送金银,带点线香、蘑菇、手帕这类土特产也好。
于谦举起自己的两只袖子,笑着说:只有清风。
然后他写了一首诗:绢帕蘑菇与线香,本资民用反为殃。清风两袖朝天去,免得闾阎话短长。
手帕、蘑菇、线香这些东西,本来是给百姓用的,结果反而成了祸害。我两袖清风上京去,免得老百姓在背后议论。
两袖清风这个说法,在元代就已经有人用了,是于谦这首诗让它传遍天下。
公元一四四九年,蒙古瓦剌部首领也先大举南侵。
当时的皇帝是明英宗朱祁镇,二十二岁。他身边最受宠信的是宦官王振。
王振怂恿英宗御驾亲征。
这个决定从一开始就是灾难。大军仓促出发,五十万人只准备了几天,粮草和调度全部混乱。行军路线由王振临时决定,一会儿要绕道去他的家乡显摆,一会儿又怕大军踩坏他家的庄稼改道。
军队在路上就已经饿死、掉队无数。
八月十五日,大军在土木堡被瓦剌军包围。土木堡是一个高地,没有水源。
瓦剌假意议和,明军移营取水,阵形一乱,瓦剌铁骑冲入。
五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。随行的五十多位大臣战死。王振被愤怒的将领用铁锤打死。
明英宗本人被俘。
消息传到北京,满朝震动。
当时北京的处境有多险?
精锐部队全部葬送在土木堡,京城里能作战的兵力不足十万,而且多是老弱和残余部队。武器、盔甲、马匹严重不足。
更麻烦的是皇帝在敌人手里。也先可以拿他当作筹码,兵临城下要求开门。
朝堂上,翰林侍讲徐珵提出:星象有变,应当迁都南京。
这个建议有先例——三百年前北宋南渡,就是这样保住了半壁江山。而且当时不少大臣心里都是这么想的。
这时候,兵部侍郎于谦站了出来,厉声说了一句:言南迁者,可斩也。
主张南迁的人,该杀。
然后他讲了理由:京师是天下的根本,一动就大势去了。难道没有看见宋朝南渡的事吗?
他指出的关键是:北宋南渡以后,中原再也没有收回来。
这一句把朝堂稳住了。太后和大臣支持他的主张。于谦被升为兵部尚书,全权负责防务。
接着是第二个问题:皇帝在敌人手里怎么办?
于谦和大臣们商议后,请太后立英宗的弟弟郕王朱祁钰为皇帝,遥尊英宗为太上皇。
这一步极其关键:新君一立,明英宗这个人质就失去了价值。
从八月土木堡兵败,到十月也先兵临北京城下,中间只有两个月。
于谦在这两个月里做的事情,是这个故事真正的分量所在。
第一,调兵。他紧急调集两京、河南的备操军,山东和南京沿海的备倭军,江北和北京各府的运粮军,全部开赴京师。
第二,运粮。通州仓里有几百万石粮食,运不过来,又不能留给敌人。于谦下令:所有到京的军队,一律路过通州仓,各自装取,运到京城,运多者有赏。
一道命令,把运输问题和军粮问题一起解决了。
第三,造器。他命令工部日夜赶制盔甲兵器,还把南京库存的一百多万件兵器全部调来。
第四,整肃。他弹劾并处置了一批临阵脱逃和贪污的官员。
十月十一日,也先率军抵达北京城下。
于谦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:他把军队全部拉出城外,分列九门之外迎敌,然后下令关闭所有城门。
他自己披甲上阵,在德胜门外督战。
他还下了一道军令:临阵,将领不顾士兵先退的,斩将领;士兵不顾将领先退的,后队斩前队。
自己也在城外,城门在身后关上。这就是他给全军的表态。
北京保卫战打了五天。
德胜门一战,于谦事先在民房中埋伏了神机营的火器手,先派少量骑兵诱敌。瓦剌万余骑兵追来,伏兵齐发,也先的弟弟孛罗中炮身亡。
西直门、彰义门等处也接连失利。
五天之内,瓦剌没有攻下任何一座城门。
十月十五日夜里,也先撤军。北京保住了。
第二年,也先见明英宗已经没有价值,把他放了回来。
回来的太上皇被软禁在南宫,一关就是七年。
公元一四五七年正月,景帝重病。将领石亨、太监曹吉祥和当年主张南迁的徐珵——此时已经改名徐有贞——率兵撞开南宫的门,拥立明英宗复位。
这就是夺门之变。
复辟当天,于谦被逮捕。
定的罪名是谋逆,理由是他曾经打算迎立外藩为君。审讯的人拿不出证据,徐有贞说了三个字:虽无显迹,意有之。
虽然没有明显的证据,但他有这个意思。
《明史》记了一句:辞连谦,谦笑曰:亨等意耳,辩何益。
于谦笑着说:这是石亨他们的意思罢了,辩解有什么用。
正月二十二日,于谦在崇文门外被处死,五十九岁。
抄家的时候,官员进了他的家门,发现家里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,只有书籍。
只有正屋是锁着的。打开一看,里面是景帝赐给他的蟒袍和宝剑。
两袖清风这个成语,形容做官清廉,除了两袖清风什么也没有。它在元代已经出现,因为于谦这首《入京》而广为流传。
造个句子:他做了一辈子会计,退休时两袖清风,连一支公家的笔都没拿过。
粉骨碎身浑不怕,要留清白在人间,出自《石灰吟》,形容不惜牺牲、坚守清白。
有一点值得注意:于谦的罪名,和三百年前岳飞的莫须有几乎是同一个东西。
岳飞的是莫须有——也许有;于谦的是意有之——他有这个意思。
两次都拿不出证据,两次都杀了。
而这两个人的墓,如今都在杭州西湖边上,相距不远。后人因此有一句话:赖有岳于双少保,人间始觉重西湖。
多亏有岳飞和于谦这两位少保,人们才觉得西湖分量重。少保是他们两个人都得到过的官衔。
于谦在成化年间被平反,谥忠肃。
今天晚上,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。于谦把军队全部拉到城外,然后下令关上城门。这样一来,打输了连退路都没有。他为什么要这样做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