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一二七一年,一个十七岁的威尼斯少年跟着父亲和叔叔离开了家。
他叫马可·波罗。
他的父亲尼可罗和叔叔马菲奥是商人。几年前他们曾经到过东方,见过蒙古的大汗忽必烈。忽必烈托他们带信给罗马教皇,请求派一百位精通学问的传教士到东方来。
这一次他们再次出发,是要完成这个使命,同时继续做生意。
他们走的是陆路。从地中海东岸出发,穿过今天的土耳其、伊朗、阿富汗,翻越帕米尔高原,进入今天的新疆,沿着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走,穿过河西走廊。
这条路,就是后世所说的丝绸之路。
他们走了三年半。
公元一二七五年,他们到达上都,见到了忽必烈。
那一年马可·波罗二十一岁。
马可·波罗在元朝待了十七年。
按照书里的说法,忽必烈很喜欢他,让他做官,多次派他到各地办事,他因此走遍了中国的大部分地方。
他看见的东西,回到欧洲以后没有人相信。
他说,那里的都城大得难以想象。大都的城墙每一面都有几公里长,街道笔直得像用尺子画的,可以从这一头看到那一头。
他说,有一座城市叫行在——也就是杭州——周长一百英里,城里有一万两千座桥,有十个大市场,每个市场每周开三次集,每次有四五万人来买东西。他说这是世界上最美的城市。
他说,那里的人用一种纸当钱花。这种纸用桑树皮做成,盖上大汗的印,全国通用,谁不接受就要处死。
他说,那里有一种黑色的石头,从山里挖出来,可以像木柴一样点燃,而且烧得比木柴久。
他说,全国铺着一张驿站的网。大路上每隔二三十英里就有一座驿站,里面有四百匹马和给使者住的房间。急件由骑手接力传送,一昼夜可以走几百英里。
公元一二九一年,马可·波罗一家得到了回家的机会。
伊利汗国的君主要娶一位蒙古公主。护送公主走陆路要经过战乱地区,于是改走海路,而波罗一家熟悉航海,被安排随行。
船队从泉州出发,经过南洋、印度洋,历时两年多。
公元一二九五年,他们回到威尼斯,离家已经二十四年。据说他们穿着破旧的蒙古衣服回来,家里人不认得,直到他们把衣服的接缝拆开,倒出里面缝着的珠宝。
三年后,威尼斯和热那亚发生海战,马可·波罗被俘,关进了热那亚的监狱。
在狱中,他遇到了一个同样被关押的人,是一位职业作家,叫鲁斯蒂谦。
马可·波罗口述,鲁斯蒂谦记录。这本书就这样写成了。
书出来以后,读者的反应是笑。
他们不相信世界上有那么大的城市、那么多的人、那么多的黄金。他们尤其不相信有人拿纸当钱用。
威尼斯人给他起了个外号:百万先生。因为他说什么都是几百万几百万的。
据说他临终的时候,有神父劝他忏悔,收回书里那些谎话,免得死后受罚。
他的回答是:我所说的,还不到我所见到的一半。
现在要说这本书最大的问题:马可·波罗到底有没有到过中国?
这个问题在学界争论了很久,而且至今没有定论。
质疑的理由,有几条相当有力。
第一,中国的史料里找不到他。元朝的档案和文献汗牛充栋,而一个据说做过官、多次奉命出使的外国人,一个字的记载也没有。
第二,书里漏掉了一些不可能漏掉的东西。
他没有提到长城。他没有提到汉字和书法。他没有提到筷子。他没有提到茶——而茶在当时的中国是最日常的饮料。他没有提到缠足。
第三,书里有些内容明显不对。比如他说自己参与了襄阳之战的攻城,献上了投石机;而襄阳之战结束于公元一二七三年,那时候他还没有到中国。
英国学者吴芳思在一九九五年出版过一本书,书名就叫《马可·波罗到过中国吗?》,系统地提出了这些质疑。
她的推测是:马可·波罗可能只到过黑海沿岸或者中亚的某个地方,在那里从波斯商人口中听说了中国的情况,然后把它们讲成了自己的亲历。
支持他确实到过中国的学者,也有很强的理由。
第一条,也是最有力的一条:书里有大量极其具体、而且经查证准确的细节,这些细节不是道听途说能得到的。
比如他详细描述了元朝纸币的制作工艺:用桑树的内皮,捣成浆,做成纸,裁成不同大小,盖上印。这个描述和中国的记载吻合。
比如他记录了盐税的具体数额、几个城市的商税数字,这些数字和元代的档案对得上。
比如他记下了护送公主的三位使臣的名字,而波斯文史料里确实有这三个名字,还提到只有一个人活着到达。
第二条:那些漏掉的东西,未必是致命的。
长城在元代大部分已经残破,而且蒙古人统治时期它没有防御意义,一个从北方进入中国的人未必会注意到它——今天我们看到的砖砌长城是明代修的。
茶在当时主要流行于南方汉人中间,而马可·波罗接触的多是蒙古和色目人的圈子。
缠足在元代还没有普及到他能看见的程度。
至于襄阳之战那一段,多数学者认为是抄写者或者鲁斯蒂谦添油加醋加上去的——这本书的抄本有一百多种,互相之间差异很大。
目前学界的主流看法是:他很可能确实到过中国,但书中有夸大、有道听途说、有后人添加的成分。
不管它有多少是真的,这本书确实改变了历史。
在此之前,欧洲人对东方的了解极其模糊。东方是一个传说中的地方,有丝绸,有香料,此外一片空白。
这本书第一次给了欧洲人一幅具体的图景:那里有城市,有制度,有驿站,有纸币,有比欧洲大得多的人口和财富。
而它最直接的一个后果,发生在一百九十多年以后。
一位热那亚的航海家读了这本书,读得非常仔细。他在书页的空白处写满了批注,一共写了三百六十六条。
他相信书里说的东方遍地黄金,也相信从西边航行可以到达那里。
这个人叫哥伦布。
公元一四九二年,他带着这本书出发,向西航行去寻找中国和日本。
他没有找到中国,他撞上了美洲。
他到死都认为自己到达的是亚洲的边缘。
那本写满批注的《马可·波罗游记》,今天还保存在西班牙塞维利亚的哥伦布图书馆里。
这本书的原名不叫《马可·波罗游记》。它最初的书名是《寰宇记》或者《世界之描绘》。而在意大利,它长期被称为《百万》,就是那个外号。
有一点值得说清楚,也是这一篇真正想说的。
关于这本书,我们同时知道三件事:它有很多内容是准确的;它有很多内容是错的或者夸大的;而它的作者到底去没去过,至今没有定论。
这三件事可以同时成立。
读一本这样的书,最没有意思的做法是急着判它真假;最有意思的做法是看它哪里对、哪里不对、为什么。
顺带一提,同时代还有一位摩洛哥旅行家伊本·白图泰,走了三十年,行程比马可·波罗还远,也写了一本游记,也被同时代的人怀疑过。
今天晚上,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。马可·波罗临终时说:我所说的还不到我所见的一半。这句话可以理解成他坚持自己没有说谎,也可以理解成他知道有些东西说了也没有人信。你觉得是哪一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