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普是宋朝的开国宰相,前后三次拜相,辅佐了宋太祖和宋太宗两代皇帝。
陈桥兵变是他策划的,杯酒释兵权的方案是他提出的,宋朝那一整套削藩集权的制度是他和赵匡胤一起定下的。
这样一个人,《宋史》给他的第一句评语却是:普少习吏事,寡学术。
赵普年轻时学的是办事的本领,学问不多。
这句话不是贬低,是实情。他出身小吏,靠办事能力起家,不是科举出身,也没有受过系统的儒学教育。
在宋朝那个极其看重文化修养的朝廷里,这是一个明显的短处。
宋太祖常常劝他读书。
《宋史》记了他晚年的习惯,是这个故事的核心。
晚年手不释卷。每归私第,阖户启箧取书,读之竟日。
晚年他书不离手。每次回到自己家里,就关上门,打开箱子取出书来,读上一整天。
然后是下一句:及次日临政,处决如流。
到了第二天上朝处理政务,决断起来像流水一样顺畅。
这两句连在一起,让所有人都很好奇:他到底在读什么书?
而且他读书这件事是关起门来做的,箱子是锁着的,谁也没有看见过里面装的是什么。
《宋史》接下来只有一句:既薨,家人发箧视之,则《论语》二十篇也。
他去世以后,家人打开那个箱子看,里面是《论语》二十篇。
就这一本书。
半部论语治天下这句话,《宋史》里其实没有。
它最早出现在南宋罗大经的《鹤林玉露》里,记的是这样一件事。
赵普第二次做宰相的时候,有人在背后议论他:赵普是山东人,读的书只有一部《论语》,这样的人怎么能当宰相?
宋太宗听说了这个议论,有一次就直接问赵普。
赵普的回答,一点也没有隐瞒,也一点也没有羞愧。
他说:臣平生所知,诚不出此。
我这一辈子所知道的东西,确实不超出这本书。
然后他说了那两句:昔以其半辅太祖定天下,今欲以其半辅陛下致太平。
从前我用它的一半辅佐太祖平定了天下,如今想用另一半辅佐陛下达到太平。
半部论语治天下这个说法,就是从这里来的。
要说清楚:这是罗大经记的一段轶事,成书时间比赵普晚了两百年,未必是原话。而且元代的戏曲又把这句话进一步夸张和传播开来。
这个故事常常被拿来讲两种完全相反的道理,很有意思。
一种讲法是:读书不在多,在于精。一本书读透了,胜过读一百本。
另一种讲法是:赵普其实是在给自己找台阶,一个宰相只读一本书是不够的。
两种讲法都对了一半。
先说《论语》是什么书。它一共二十篇,一万五千多字,篇幅不算大。内容是孔子和弟子的言行记录,讲的多数是很具体的事:怎么对待父母,怎么和朋友相处,做官应该注意什么,遇到不同意见怎么办。
它几乎不讲抽象的理论,全是判断和分寸。
对一个每天要处理具体事务、要在几十种意见里做决断、要判断人的宰相来说,这本书讲的东西,确实是他最需要的。
而赵普真正的本事,从来不在学问上。他的本事是办事和判断人。
《论语》给他的,不是知识,是一套判断的尺子。
所以这个故事真正的意思可能是:一个人应该知道自己缺的是什么,然后去补那一样。
《宋史》里还记了两件关于赵普的事,比读书那件更能说明他这个人。
第一件。他要推荐一个人做官,上了奏折。宋太祖不用。
第二天他又上同一份奏折。太祖还是不用。
第三天他又上。
太祖发怒了,把奏折撕碎扔在地上。
赵普脸色一点没变。他跪下来,把碎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,带回家。
回家以后,他把碎纸粘补好。
第二天上朝,他把那份粘补过的奏折又递了上去。
太祖这才醒悟过来,最终任用了那个人。
第二件。有一位官员按规定应该升迁,太祖一向讨厌这个人,不肯批。
赵普坚持要批。太祖发怒说:我就是不给他升,你能怎么样?
赵普说:刑罚是用来惩治罪恶的,赏赐是用来酬答功劳的,这是古今共同的道理。而且刑罚和赏赐是天下的刑赏,不是陛下一个人的刑赏,怎么能凭喜怒独断?
太祖更怒了,起身就走。赵普跟在后面。
太祖进了宫,赵普就站在宫门外,站了很久,一直不走。
太祖最后答应了。
还有一件事,画面感极强。
宋朝刚建立的时候,天下还没有统一。南方有南唐、吴越、后蜀、南汉等好几个政权,北方有北汉和契丹。
先打哪一个,是最要紧的战略问题。
有一个下大雪的夜里,赵普正在家里,忽然听见敲门声。
他开门一看,宋太祖站在雪地里。
过了一会儿,赵光义也来了。
三个人在赵普家里的堂屋铺上垫子,围着炭火烤肉吃,赵普的妻子在旁边斟酒。太祖称她为嫂子。
然后他们开始谈正事。太祖说:我睡不着,因为一榻之外都是别人的家。
赵普问他打算怎么办,太祖说想先打北汉的太原。
赵普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这不是我能理解的。
太祖问为什么。
赵普说:太原挡在西边和北边两面,如果我们拿下它,那么契丹的边患就要我们独自承担了。不如先留着它,等把南方各国平定以后,那么这块弹丸之地,还能跑到哪里去?
太祖笑着说:我的想法正是这样,刚才是试试你罢了。
先南后北的统一方针,就是这一夜定下来的。
半部论语治天下这个说法,形容书读得精比读得多更要紧,也用来称赞儒家经典的实用价值。
造个句子:他这些年就把那本手册翻烂了,遇到什么疑难都能应付,真是半部论语治天下。
还有一个说法叫雪夜访普,形容君主礼贤下士、和臣子推心置腹。
有一点值得说清楚:这句话在历史上一直有人不服气。
反对的理由很实在:《论语》里没有讲怎么打仗,没有讲怎么理财,没有讲怎么设计官制。宋朝那一整套复杂的制度,靠《论语》是设计不出来的。
这个批评是对的。所谓半部论语治天下,从来不是说治国只需要这一本书。
它说的其实是另一件事:赵普这个人,学问不多,可是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也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不对的。
而这一样,比知识难得多。
今天晚上,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。宋太宗当面问赵普是不是只读过一本书,赵普大大方方承认了。换个人可能会辩解几句,说自己也读过别的。为什么承认自己知道得少,反而让人更服气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