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故事要从一个很少被人讲的群体说起：唐代的宫女。
唐朝的后宫规模极大。开元、天宝年间，宫中的女子据记载有四万人之多。这个数字包括嫔妃、女官、乐工、宫婢等各种身份。
她们绝大多数一辈子见不到皇帝一面。
她们进宫的时候一般十几岁，多数是被选入或者被献入的良家女子。进宫以后，除了极少数机会——比如皇帝下诏放宫女出宫、或者被赐给臣下——其余的人就在宫墙里过完一生。
白居易写过一首《上阳白发人》，说的就是这件事。
诗里写一个宫女十六岁入宫，被妒忌她的人送到偏僻的上阳宫，一关就是四十多年。到写这首诗的时候，她已经六十岁了。
诗里有一句：宿空房，秋夜长，夜长无寐天不明。
还有一句：少亦苦，老亦苦，少壮老苦。
元稹也写过一首，只有二十个字：寥落古行宫，宫花寂寞红。白头宫女在，闲坐说玄宗。
冷清的旧行宫里，宫花寂寞地红着。白发的宫女还在，闲坐着说唐玄宗的事。
这个故事，讲的是其中一个人怎么出来了。
皇宫里有水道，把宫外的活水引进来，再流出去，用来供应用水和排水。这些水道在宫墙外面的那一段，叫御沟。
御沟是宫里和宫外唯一持续联通的东西。
宫女不能出宫，信不能送出去，可是水会流出去。
唐僖宗年间，有一个读书人叫于祐——有的版本写作于佑。
有一天傍晚，他在御沟边上散步。当时是秋天，水上漂着落叶。
他看见一片红叶随水漂来，上面隐约有字。
他把叶子捞了起来。
叶子上有四句诗：流水何太急，深宫尽日闲。殷勤谢红叶，好去到人间。
流水为什么这样急？深宫里整天都是闲的。多谢你了红叶，你好好地去到人间吧。
这二十个字里，最要紧的是那句流水何太急，深宫尽日闲。
外面的水流得那么急，而里面的日子一天到晚都是空的。
于祐把这片叶子收在书箱里，常常拿出来看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也找了一片红叶，在上面写了两句诗，然后跑到御沟的上游，把叶子放进水里，让它漂进宫墙。
他写的是：曾闻叶上题红怨，叶上题诗寄阿谁？
曾经听说过有人在叶子上题写幽怨的诗，那么这片叶子上的诗，是寄给谁的呢？
这个动作在概率上几乎等于零。
水流进宫墙以后要经过很长的水道，要有人恰好在水边，要恰好看见这一片叶子，要恰好把它捞起来。
而且就算捞起来了，双方也不知道对方是谁。
《青琐高议》记的是：宫中有一位韩氏宫女，捡到了这片叶子，也把它收了起来。
又过了几年。
唐朝末年，宫中一次放出宫女三千人，允许她们出宫嫁人。
韩氏在这一批里。她出宫以后，寄住在一位姓韩的官员家里。
而于祐这些年科举一直没有考中，也在这位官员家里做西席，也就是家庭教师。
那位官员做主，把韩氏许配给了于祐。
婚后有一天，韩氏在整理丈夫的书箱时，看见了那片红叶。
她大吃一惊，问：这是从哪里来的？
于祐把当年在御沟捡到叶子的事说了一遍。
韩氏说：我在水里也捡到过一片叶子，不知道是谁写的。
她拿出自己收藏的那一片。
两片叶子放在一起。
《青琐高议》记了韩氏当时说的话：今日睹之，可谓事在心中，缘在天外。
今天看见这个，可以说事情在心里，缘分在天外。
然后她写了一首诗：一联佳句随流水，十载幽思满素怀。今日却成鸾凤友，方知红叶是良媒。
一联好句子随着流水去了，十年的心思装满了胸怀。今天却成了夫妻，才知道红叶就是那个媒人。
这个故事在唐宋的笔记里有好几个版本，人物和细节都不一样，值得放在一起看。
《云溪友议》里的版本，主角是卢渥。他在御沟捡到红叶，上面的诗和前面那一首几乎一样。后来唐宣宗放宫女，卢渥娶了其中一个，成婚以后发现妻子正是当年题诗的人。
妻子看见那片叶子，说了一句：当时偶然题写，随水流出，没有想到郎君收藏在箱子里。
《本事诗》里的版本，主角是诗人顾况，地点在洛阳的上阳宫，叶子是梧桐叶。顾况也回了一首，后来又在水上捡到宫女的回信。
还有《流红记》等等。
这些版本的共同点是：一片写着诗的叶子，从宫墙里流出来；捡到的人后来娶到了写诗的人。
不同点是主角是谁、在哪个朝代、在哪座宫。
这说明什么？
说明这是一个在民间反复流传、不断被安在不同人身上的故事，就像前面讲过的一鸣惊人有楚庄王和齐威王两个版本一样。
换句话说：它很可能不是一件真事，而是很多人共同的愿望。
一个几乎不可能发生的巧合，为什么被讲了一千多年？
因为它给一件真实的、无解的悲哀，安排了一个出口。
宫女不能出宫，这是真的。她们一辈子在墙里，这也是真的。这件事在唐代的诗里被反复写到，白居易、元稹、王建、张祜都写过。
而这些诗写完了，事情还是那样。
红叶题诗这个故事，是普通人替她们想出来的另一种可能：如果有一天，一片叶子真的漂出去了呢？如果那个人真的捡到了呢？
所以这个故事的核心，其实不是爱情。
它的核心是那二十个字里的第一句：流水何太急。
一个人被关在一个地方，看着外面的水流得那么快，而自己的日子一动不动。
这种感受，是所有时代的人都懂的。
至于后来出宫、成婚、两片叶子对上，那是这个故事给出的安慰。
红叶题诗这个典故，指男女之间由奇特的机缘结成姻缘。
由此还有一个说法叫红叶良媒，指促成姻缘的媒介。
另外，中国人说的月老、红线、鹊桥，也都是形容姻缘的说法，来源各不相同。
有一点值得说清楚：这个故事在正史里是没有的，它出自唐宋的笔记小说，属于传奇一类。
而且如前面所说，它有好几个互相矛盾的版本，这本身就说明它是被流传出来的，不是被记录下来的。
不过它里面有一样东西是真的，就是唐代宫女的处境。这一点白居易和元稹的诗可以作证，而那两位都是当时的人。
还有一件事：历史上确实有过多次放宫女出宫。唐太宗、唐玄宗、唐宣宗都做过，一次放出的人数从三千到几千不等。
所以故事的那个转折点——朝廷放宫女——是真的。真实的部分和虚构的部分，就是这样缝在一起的。
今天晚上，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。于祐把写好的叶子放进水里的时候，他自己一定知道这几乎不可能被谁看见。他为什么还是放了？一件明知道没有结果的事，还值得做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