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唐诗人杜牧写过一首七言绝句，题目叫《过华清宫绝句》，一共二十八个字。
长安回望绣成堆，山顶千门次第开。一骑红尘妃子笑，无人知是荔枝来。
从长安回头望去，骊山上的草木楼阁像堆起来的锦绣。山顶上一道道宫门依次打开。一匹快马卷着红色的尘土奔上山来，贵妃笑了。没有人知道，那是荔枝送到了。
这首诗的高明之处，全在最后一句。
前三句一层层往上推：先是远景，再是宫门次第打开——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来的是极紧急的军情或者极重要的人物；然后是那匹卷着尘土的快马和贵妃的笑。
读者被吊到最高处，等着看那匹马带来的是什么。
然后杜牧告诉你：荔枝。
这个故事，就是关于这几个荔枝的。
先说清楚荔枝这种水果的特点，不然感受不到这件事有多离谱。
白居易写过一篇《荔枝图序》，里面有一段描述，是关于荔枝保鲜最经典的说法。
他说：若离本枝，一日而色变，二日而香变，三日而味变，四五日外，色香味尽去矣。
荔枝一旦离开树枝，一天颜色就变了，两天香气就变了，三天味道就变了，四五天以后，颜色香气味道全部没有了。
这个描述基本准确。荔枝是热带水果，果皮薄，含水量高，采下来以后呼吸作用很强，在常温下极易褐变和腐坏。
而唐朝的都城长安在北方，不产荔枝。
那么荔枝从哪里来？
这一点历来有两种说法。
《新唐书》说是从岭南来的，也就是今天的两广一带。
而另一些学者根据宋代以后的考证，认为更可能是从涪州来的，也就是今天重庆涪陵一带。理由是那里在唐代确实产荔枝，而且距离长安近得多。
两种说法至今还有争论。无论哪一种，路程都在一千公里以上。
怎么运？靠唐朝的驿传制度。
唐朝在全国设立了一千六百多个驿站，其中陆驿一千二百多个，水驿两百多个，水陆兼办的八十多个。
驿站之间的距离一般是三十里。每个驿站配备驿马、驿夫、住宿和饮食。
传递紧急文书的时候，采用接力的方式：骑手到一站换一站的马，人也可以换，文书不停。
按规定，普通的传递一天走一百八十里，紧急的三百里，最紧急的可以达到五百里以上。
五百里在当时是一个极限速度。安史之乱爆发的时候，消息从范阳传到长安，走了六天，大约就是这个速度。
而运荔枝，用的正是这套系统。
《新唐书》的原文是：妃嗜荔支，必欲生致之，乃置骑传送，走数千里，味未变已至京师。
贵妃喜欢吃荔枝，一定要吃到新鲜的，于是安排骑手接力传送，跑几千里路，在味道还没有变之前送到京城。
这里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：这套系统本来是用来传递军情和政令的。
这件事的代价，唐朝人自己就写过。
苏轼后来在一首诗里写：十里一置飞尘灰，五里一堠兵火催。颠坑仆谷相枕藉，知是荔枝龙眼来。
每十里设一个驿站，尘土飞扬；每五里立一个路标，像军情一样催促。人和马摔进坑里、倒在山谷里，一个压着一个，原来是荔枝和龙眼送来了。
然后他写了两句更重的：宫中美人一破颜，惊尘溅血流千载。
宫里的美人笑了一下，而这一路上惊起的尘土和溅出的血，流传了一千年。
苏轼的诗里带着愤怒，也带着夸张。
但有一点是确实的：这套驿传系统被用来运水果，本身就是一种消耗。驿马是有定额的，驿夫是有编制的，粮草是有预算的。用在这件事上，就意味着别处少了。
更要紧的是它说明的东西。
一个国家的紧急通信系统，被用来给一个人送水果，而且是常态化地送，说明这个国家的运转已经出了问题——不是缺马，是缺判断。
说到这里，应该说一说杨玉环本人。
她是蒲州永乐人，父亲早亡，由叔父抚养长大。她精通音律，擅长歌舞，尤其擅长琵琶。
她最初的身份是唐玄宗的儿子寿王李瑁的妃子。
唐玄宗在宠妃武惠妃去世后，看中了她。这件事在礼法上极其难办，处理的办法是：先让她出家做女道士，道号太真，过了几年再接进宫。
公元七百四十五年，她被册封为贵妃。那一年唐玄宗六十一岁，她二十七岁。
此后十年，她受宠的程度史书写得很清楚。她的三个姐姐都被封为国夫人，她的族兄杨钊被赐名国忠，做到宰相。
白居易在《长恨歌》里写过：姊妹弟兄皆列土，可怜光彩生门户。遂令天下父母心，不重生男重生女。
而杨国忠这个人的当政，是安史之乱直接的导火索之一。他和安禄山争斗，不断刺激对方，最后安禄山以讨伐杨国忠为名起兵。
要说清楚的是：把一个王朝的衰败归到一个女人身上，是中国史书里常见的写法，也是一种偷懒的写法。
唐玄宗晚年怠政、李林甫十九年的专权、节度使制度的失控、府兵制的崩坏，每一条都比荔枝重要得多。
公元七百五十五年，安禄山起兵。
第二年六月，潼关失守，唐玄宗带着杨贵妃和少数亲信逃出长安，往四川方向走。
走到马嵬驿的时候，随行的禁军哗变了。
士兵们已经几天没有吃饱，心里的怨气全部指向杨国忠。他们杀了杨国忠，然后包围了驿站，不肯前进。
唐玄宗出来安抚，士兵不散。
禁军统领陈玄礼说：杨国忠谋反被诛，可是贵妃还在陛下身边，请陛下割爱。
唐玄宗回到驿站里，拄着拐杖站了很久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最后是高力士开了口。他说：贵妃确实无罪。可是将士们已经杀了杨国忠，而贵妃还在陛下左右，他们怎么能安心？请陛下想一想，将士安则陛下安。
唐玄宗让高力士把杨贵妃带到驿站的佛堂前，缢死在梨树下。
那一年她三十八岁。
白居易后来写了《长恨歌》，里面有几句写这一段：六军不发无奈何，宛转蛾眉马前死。花钿委地无人收，翠翘金雀玉搔头。
六军不肯前进，实在没有办法，那位美人就在马前死去。她的花钿掉在地上没有人捡，还有翠翘、金雀和玉搔头。
这几句写得极其克制：没有写人，只写了掉在地上的首饰。
一骑红尘妃子笑，无人知是荔枝来，是形容为了满足少数人的享受而不惜代价时用得最多的两句诗。
《长恨歌》里还有几句流传极广：在天愿作比翼鸟，在地愿为连理枝；天长地久有时尽，此恨绵绵无绝期。
还有一个成语叫回眸一笑百媚生，也出自《长恨歌》，形容女子美貌动人。
有一点值得说清楚：杜牧写这首诗的时候，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大约八十年。他不是在报道新闻，是在评论历史。
而他选择的角度非常聪明。他没有直接骂谁，他只是把一个画面摆在你面前：山顶的宫门一道道打开，快马冲上来，贵妃笑了。
最后一句才揭开谜底。
这种写法的力量，比直接指责要大得多，因为它让读者自己完成了那个判断。
今天晚上，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。荔枝本身并不贵，一筐荔枝而已。真正贵的是那套一千六百个驿站的系统被用在了这件事上。什么时候，一件小事的代价其实一点也不小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