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人知道狄仁杰，是从电视剧和小说里。在那些故事里，他是一位断案如神的名侦探，身边跟着元芳。
这个形象的来源有点曲折，值得先讲一讲。
清代有一部公案小说叫《狄公案》，把狄仁杰写成了神探。二十世纪，荷兰汉学家高罗佩读到它，先译成英文，后来干脆自己写了一整套《大唐狄公案》，在西方极受欢迎，被称为中国的福尔摩斯，后来又传回中国。
所以那个神探狄仁杰，是清代小说加一位荷兰人共同塑造的。
正史里的狄仁杰，做的事情比破案大得多，也难得多。
狄仁杰是并州太原人，明经科出身。
他早年做过汴州判佐，被人诬告，河南道黜陟使阎立本受理此案。阎立本就是画《步辇图》的那位大画家。他和狄仁杰谈过之后非常惊奇，说了一句：你可以说是被埋没的沧海遗珠啊。
沧海遗珠这个成语就是从这里来的。
阎立本推荐他做并州都督府法曹。
唐高宗仪凤年间，狄仁杰升任大理丞。大理寺是当时最高的审判机关，大理丞负责审理案件。
他到任的时候，那里积压着大量长期没有判决的案子。
《旧唐书》记了他的成绩：周岁断滞狱一万七千人，无冤诉者。
一年之内，把积压的案件全部审理完毕，涉及一万七千人，没有一个人上诉喊冤。
这个数字常常被人怀疑。合理的理解是：这一万七千人是所有相关的当事人，包括一案牵连多人的情况，不是一万七千个独立的案子。
即便如此，这仍然是一个惊人的工作量。
他真正让所有人记住的，是一次顶撞皇帝。
有两个武将，权善才和范怀义，误砍了昭陵的柏树。昭陵是唐太宗的陵墓。
唐高宗大怒，下令把这两个人处死，理由是他们让自己背上了不孝的罪名。
狄仁杰上奏，说按照法律，这两个人罪不至死。
唐高宗更怒，说：他们砍了昭陵的柏树，让我成了不孝子，一定要杀。
左右的人都示意狄仁杰退下。
狄仁杰没有退，他说了一段话，是这个故事的核心。
他说：自古以来都说触犯君主是难事，我认为不然——在桀纣的时代难，在尧舜的时代不难。如今法律规定这个罪不该死，而陛下一定要杀，那么法律就不能取信于人，人主的法令还有什么可以遵守的？
接着是最重的一句：陛下如今因为昭陵的一棵柏树杀一位将军，千载之后，人们会说陛下是什么样的君主？
唐高宗的怒气慢慢消了，最后免了两个人的死罪。
几天后，狄仁杰被升为侍御史。
武则天当政以后，狄仁杰做到宰相。
然后他遇上了那个年代最可怕的东西：酷吏。
武则天为了震慑反对者，重用了一批以告密和刑讯为业的官员，最有名的是来俊臣和周兴。来俊臣编了一部《罗织经》，专门讲怎样罗织罪名。
当时的规矩是：一到案就承认谋反的，可以减免死罪。
公元六百九十二年，来俊臣诬告狄仁杰等七人谋反。
狄仁杰被抓来审问。审问官刚一开口，他立刻回答：大周革命，万物惟新，唐室旧臣，甘从诛戮，反是实。
大周改朝换代，万象更新，我是唐朝的旧臣，甘愿被诛杀。谋反是真的。
来俊臣大喜，因为按规矩不用再上刑了，把他关在一边等着定罪。
接下来是狄仁杰真正的办法。
他趁看守松懈，撕下被子上的一块帛，写下冤情，然后把它缝进棉衣的夹层里。
他对狱吏说：天热了，请把这件棉衣交给我家里人，让他们把里面的棉絮拆掉。
家人拿到棉衣，拆开夹层，发现了那块帛书。
他的儿子狄光远拿着帛书去告御状。
武则天召来来俊臣质问。来俊臣说狄仁杰在狱中一切正常，还伪造了一份狄仁杰的谢死表。
武则天亲自召见狄仁杰，问他：你既然没有谋反，为什么要承认？
狄仁杰说：如果不承认，早就死在拷打之下了。
武则天赦免了他，贬为彭泽县令。
几年后，狄仁杰被重新起用为宰相。
他做的最要紧的一件事，是关于继承人。
武则天当时面临一个难题：她建立的周朝，将来传给谁？
她的侄子武承嗣、武三思一直在活动，想被立为太子。他们的理由是：您姓武，皇位当然应该传给武家的人。
如果传给儿子李显或者李旦，那么周朝就等于回到了唐朝。
很多大臣不敢说话。狄仁杰说了。
他的说法非常高明，因为他没有讲大道理，而是问了一个具体的问题。
他说：姑侄之与母子孰亲？
姑姑和侄子，母亲和儿子，哪一个更亲？
然后他说：陛下如果立儿子为太子，千秋万岁之后，您会作为母亲被供奉在太庙里，世世代代享受祭祀。如果立侄子，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侄子做了天子，会把姑姑供奉在太庙里的。
这句话说到了要害上。它讲的不是道义，是武则天自己身后的位置。
武则天沉默了。
后来她把被废黜多年、幽禁在房州的儿子李显接了回来，立为太子。
神龙元年，武则天退位，李显复位，唐朝得以延续。而这件事的关键一步，是狄仁杰问的那一句话。
狄仁杰晚年，武则天对他极其尊重。
她称他为国老，而不叫名字。
他每次上朝行礼，武则天都会拦住，说：每次看见您下拜，我身上都疼。她还免了他值夜的差事，告诫其他大臣不要拿寻常事去打扰狄公。
狄仁杰还做过一件影响极大的事：荐人。
有一次武则天让他推荐一个能做宰相的人才。他推荐了张柬之，说这个人虽然年纪大了，但是有宰相之才。
武则天提拔张柬之做了洛州司马。过些天又让他推荐人，狄仁杰说：我上次推荐的张柬之，您还没有用。武则天说我已经升他的官了。狄仁杰说：我推荐的是宰相，不是司马。武则天于是任命张柬之为宰相。
五年之后，正是这位张柬之，联合桓彦范、敬晖等人发动神龙政变，逼武则天退位，恢复了唐朝。
而桓彦范、敬晖，还有后来开创开元盛世的名相姚崇，都是狄仁杰推荐的。
公元七百年，狄仁杰去世，七十一岁。
武则天听到消息，哭着说了一句：朝堂空矣。
朝堂上空了。
沧海遗珠这个成语，出自阎立本对狄仁杰的评价，比喻被埋没的人才。
造个句子：这位老工匠一直在小作坊里做活，直到去年才被人发现，真是沧海遗珠。
还有一个成语和这段历史有关，叫请君入瓮。
来俊臣有一次奉命审问另一个酷吏周兴。他请周兴喝酒，问：有的犯人不肯招供，该怎么办？
周兴说：这容易。取一个大瓮，四面用炭火烤着，把犯人放进去，什么事招不了？
来俊臣于是叫人取来大瓮，照周兴说的架起炭火，然后站起来对他说：有内状推兄，请兄入此瓮。
有人告发老兄，请老兄进这个瓮吧。
周兴当场磕头认罪。
请君入瓮现在的意思是：用一个人自己想出来的办法来对付他自己。
有一点值得说清楚：狄仁杰在武则天手下做官，而武则天是通过极其严酷的手段掌权的。狄仁杰没有像有些人那样以死抗争，他选择了留在朝中，用自己的方式做事。
这个选择一直有人议论。但结果是：唐朝的皇位回到了李家，而在此后的十几年里主持朝政的，大多是他推荐的人。
今天晚上，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。狄仁杰被诬告的时候，一进去就承认谋反，把所有人都骗过了，包括来俊臣。为什么先认罪，反而是活下来的唯一办法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