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武门之变之后，李世民召见了一个人。
这个人叫魏征，原来是太子李建成的属官，做太子洗马。
他做过一件事：他多次劝李建成早点动手除掉秦王。
换句话说，他是站在对面、而且出过主意要杀李世民的人。
李世民召见他，当面问了一句：汝离间我兄弟，何也？
你离间我们兄弟，是为什么？
在场的人都替魏征捏一把汗。
魏征的回答，一个字的软话都没有。
他说：皇太子若从征言，必无今日之祸。
皇太子如果听了我的话，就不会有今天的祸事了。
这句话的意思是：我出的主意是对的，是他没有听。
李世民的反应，是器之。
他任命魏征为谏议大夫。
这个任命值得多想一层。谏议大夫的职责，就是专门给皇帝提意见、挑毛病。
李世民把一个曾经主张杀掉自己的人，放在了这个位置上。
有几种解读。一种是他确实欣赏魏征的坦率和才干。一种是他需要向天下表明姿态：连魏征我都能用，别的人不必害怕。
两种可能都存在，而且并不矛盾。
魏征此后做了十七年的谏官。
《贞观政要》记载：魏征前后向唐太宗进谏两百多件事，全部被采纳。
两百多次。这个数字意味着，这两个人之间的相处，是一场持续十七年的拉锯。
史书里记了很多次交锋，有几件特别能说明这两个人的关系。
第一件是关于兼听。
唐太宗问魏征：君主怎么样才算明，怎么样才算暗？
魏征回答了八个字：兼听则明，偏信则暗。
多方面听取意见就明白，只相信一面之词就糊涂。
然后他举了例子：尧和舜广开四方的门，明察四方的事，听取四方的意见，所以有苗作乱他知道。而秦二世偏信赵高，隋炀帝偏信虞世基，天下大乱了他们自己还不知道。
第二件是那只鹞子。
唐太宗得到一只很好的鹞鹰，正架在自己胳膊上玩，远远看见魏征走过来。
他慌忙把鹞子藏进怀里。
魏征其实看见了。他不动声色，走上前来奏事，而且说得又慢又长，一件接一件，说个没完。
等他说完走了，唐太宗把鹞子从怀里掏出来，已经闷死了。
这件事里两个人都很有意思：一个是皇帝在臣子面前藏东西，一个是臣子明知道却故意拖时间。
第三件最有名。
有一次唐太宗退朝回到后宫，怒气冲冲地说了一句：会须杀此田舍翁。
总有一天我要杀了这个乡巴佬。
长孙皇后问他要杀谁。
他说：魏征常常在朝堂上当众羞辱我。
长孙皇后没有说话，退了出去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换上了最隆重的朝服，回到唐太宗面前，端端正正地站好。
唐太宗大吃一惊，问她这是干什么。
长孙皇后说：我听说君主圣明，臣子才敢正直。如今魏征这样正直，正是因为陛下圣明的缘故，我怎么敢不祝贺。
唐太宗的怒气一下子消了。
这件事里真正厉害的是长孙皇后。她没有替魏征说一句好话，也没有劝丈夫要有肚量。
她只做了一件事：把这件事重新定义了一遍。魏征敢顶撞，不是魏征无礼，是陛下您圣明。
这样一来，唐太宗如果还要发火，等于是承认自己不圣明。
魏征最有名的一篇奏疏，叫《谏太宗十思疏》，写于贞观十一年。
当时天下已经太平了十来年，唐太宗开始大兴土木，也不像从前那样虚心。
魏征在这一年连上了四道奏疏，这是其中一篇。
开头是一个比方，非常著名：臣闻求木之长者，必固其根本；欲流之远者，必浚其泉源；思国之安者，必积其德义。
想要树长得高，一定要稳固它的根；想要水流得远，一定要疏通它的源头；想要国家安定，一定要积累德行和道义。
然后是最要紧的一段：怨不在大，可畏惟人；载舟覆舟，所宜深慎。
怨恨不在于大小，可怕的是民心；水能载船，也能翻船，应该深深警惕。
接着他讲了一个现象，是这篇文章里最扎心的部分：善始者实繁，克终者盖寡。
开头做得好的人很多，能够坚持到最后的人很少。
他问：难道是取得天下容易、守住天下困难吗？不是。是因为在忧患深重的时候，一定竭尽诚心对待下属；等到志得意满以后，就放纵自己、轻视别人。
最后他提出了十条应该想一想的事，所以叫十思。
比如：看见喜欢的东西，就要想到知足以警戒自己；将要大兴土木，就要想到适可而止让百姓安宁；害怕自满，就要想到江海之所以能容纳百川是因为它处在低处。
公元六百四十三年，魏征病重。
唐太宗多次派人去探望，还亲自到他家里去。他把衡山公主许配给魏征的儿子魏叔玉，让病中的魏征看一看未来的儿媳。
魏征去世后，唐太宗亲自到他家哭悼，罢朝五天，命九品以上官员都去吊唁。
然后他对身边的人说了那段话，是这个故事的核心，也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一段评价。
夫以铜为镜，可以正衣冠；以古为镜，可以知兴替；以人为镜，可以明得失。
用铜做镜子，可以整理自己的衣冠；用历史做镜子，可以知道朝代的兴衰更替；用人做镜子，可以明白自己的得失。
然后是最后一句：朕常保此三镜，以防己过。今魏征殂逝，遂亡一镜矣。
我常常保有这三面镜子，用来防止自己犯错。如今魏征去世了，我就少了一面镜子。
故事到这里通常就结束了。可是后面还有一段，而且不该省略。
魏征死后不久，出了两件事。他生前推荐过的侯君集和杜正伦，一个因谋反被杀，一个被贬。另外有人告发，魏征曾经把自己历次进谏的言辞抄录下来，给史官褚遂良看。
唐太宗大怒。他认为魏征是在为自己博取名声。
他下令取消了衡山公主和魏叔玉的婚事，还亲自下令推倒了魏征的墓碑。
两年后，唐太宗亲征高句丽，损兵折将而回。
回来以后他叹了一句：魏征若在，不使我有是行也。
魏征如果还在，不会让我走这一趟。
然后他下令重新立起了那块碑。
以人为镜这个成语，就出自唐太宗那段话，指把别人的言行当作镜子来对照自己。
造个句子：他每次做完项目都请同事挑毛病，以人为镜，进步很快。
兼听则明，偏信则暗，出自魏征，指多方面听取意见才能明智。
载舟覆舟，出自《谏太宗十思疏》，比喻民众能拥戴统治者，也能推翻他。这个说法更早的源头是《荀子》。
居安思危，也常和魏征连在一起，指处在安定的环境里也要想到可能的危险。
还有一句：良药苦口利于病，忠言逆耳利于行。
有一点值得说清楚。这个故事最后那一段——推碑又立碑——常常被略掉，因为它破坏了君臣相得的完美画面。
可是恰恰是这一段，让整件事变得真实。
唐太宗不是天生就爱听批评的人。他会生气，会说要杀了这个乡巴佬，会在魏征死后翻脸推碑。他只是每一次都能重新想明白，然后回到正轨上来。
这比一个永远虚心的圣君要难得多，也可信得多。
今天晚上，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。唐太宗推倒魏征的墓碑，是因为怀疑魏征进谏是为了给自己博名声。那么，如果一个人提的意见是对的，而他确实也想借此出名，这两件事应该怎么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