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说一下这个故事发生的年代。
隋朝是一个很短的朝代，一共三十七年。它结束了南北朝近三百年的分裂，统一了中国，修了大运河，创立了科举制度。
然后它在第二代皇帝手里垮掉了。
隋炀帝三次征讨高句丽，每一次都动员上百万人；同时开凿运河、修建东都洛阳、多次巡游江都。这些工程和战争加在一起，把民力耗尽了。
从大业七年起，各地开始起义，最后发展成席卷全国的大乱。
这个故事的主角李密，就是那场大乱里最重要的人物之一。
而故事发生的时候，他还是一个读书人。
李密出身很好。曾祖父李弼是西魏八柱国之一，祖父和父亲都是隋朝的公侯。他自己承袭了蒲山公的爵位。
他年轻的时候在宫里做侍卫，属于皇帝的仪仗队。
有一次隋炀帝在殿上，一眼看见了他，回头问身边的大臣宇文述：刚才左边那个黑脸的小孩子，是什么人？
宇文述说：是已故蒲山公李宽的儿子李密。
隋炀帝说了一句：这孩子的眼神很不寻常，不要让他在宫里值宿。
宇文述后来找了个由头对李密说：贤弟这么有才华，应该凭学问做官，何必在这里当差呢？
李密听懂了，很高兴地辞了职，从此专心读书。
这一段值得停一停：他是被赶走的，可他把这件事当成了机会。
李密听说当时的名儒包恺在缑山，就去拜他为师。
去的路上，他做了一件事，被记进了《新唐书》。
他骑的是一头牛，不是马。牛背上铺了一块蒲草编的垫子。
他把一卷《汉书》挂在牛角上，一边走一边读。
这个安排其实很讲究。
牛走得慢，而且步子稳，不像马那样颠簸，在牛背上看书不容易晕。牛角正好在眼前的高度，把书挂在那里，手就腾出来了。
他要去的缑山在河南偃师一带，路不近。一路上，这几十里就没有浪费。
这时候，路上来了另一个人。
越国公杨素正好在路上遇见了这一幕。
杨素是隋朝最有权势的大臣之一，灭陈的主帅，官至尚书令、太师。
他看见一个年轻人骑着牛读书，觉得很奇怪，就勒住马缰，在后面跟着走。
跟了一段路，他开口问：哪来的书生这么用功？
李密回头一看，认出是杨素，赶紧下牛行礼。
杨素问他读的是什么。
李密说：《项羽传》。
这个回答很有意思。《汉书》一共一百卷，他挂在牛角上的偏偏是项羽的传记。
项羽是一个起兵灭秦、几乎得到天下最后又失败的人。在隋朝末年天下将乱的时候，一个年轻人反复读这一篇，心里想的是什么，不难猜。
杨素和他谈了一会儿，非常惊奇。
回家以后，他对儿子杨玄感说了一句：我看李密的见识器度，不是你们这些人比得上的。
杨玄感于是倾心结交李密，两个人成了好朋友。
这次路上的相遇，改变了很多事。
公元六百一十三年，隋炀帝第二次征讨高句丽，杨玄感趁机在黎阳起兵反隋。
他把李密请来做谋士。
李密给了他三条计策：上策是北上占据蓟州，扼住隋炀帝大军的归路，让远征军不战自溃；中策是西取长安，占据关中，据险而守；下策是就近攻打洛阳。
杨玄感说：您说的下策，才是上策。今天百官的家属都在洛阳，先拿下它，足以震动天下。
他选了下策。
结果是：洛阳久攻不下，隋军回师，杨玄感兵败被杀。
李密逃亡，被捕，途中用计逃脱，辗转投奔瓦岗军。
在瓦岗军中，他很快显示出才能。他劝首领翟让攻取荥阳，夺下隋朝最大的粮仓兴洛仓，开仓放粮，任凭百姓来取。
这一步极其关键。隋末最缺的是粮食，粮仓一开，投奔的人像潮水一样涌来，瓦岗军一下子壮大到几十万人。
李密被推为魏公，成为当时反隋势力中最强的一支。
李密的结局并不好。
他和瓦岗军原来的首领翟让之间产生了矛盾，最后设宴杀了翟让。这件事虽然让他独掌大权，却让瓦岗军内部离心，元气大伤。
然后他和洛阳的王世充连续大战，虽然屡次取胜，兵力却被消耗殆尽。
公元六百一十八年，他在邙山被王世充击败，主力尽失。
走投无路之下，他率残部投降了刚刚建立的唐朝。
李渊起初待他不错，封他为邢国公，还把表妹嫁给他。
可是李密自恃身份和功劳，不甘心屈居人下。他请求到山东去招抚旧部，出关之后就起了异心，重新反叛。
唐军追击，把他杀死在熊耳山。那一年他三十七岁。
有意思的是，唐朝建立以后，很多瓦岗军的旧人成了唐朝的名将：秦叔宝、程咬金、罗士信、徐世勣。单雄信是个例外，他后来投了王世充，公元六百二十一年兵败被杀。
其中的徐世勣被赐姓李，改名李勣，后来成为唐朝的开国名将之一。他在李密死后上表请求收葬旧主，为他服丧，朝野都认为他有情有义。
牛角挂书这个成语，就出自这个故事，形容读书勤奋、抓紧一切时间。
造个句子：他每天上下班在地铁上都要读半小时书，颇有几分牛角挂书的意思。
和它意思相近的成语还有几个，都很有名：凿壁偷光，说的是西汉的匡衡在墙上凿洞借邻居的光读书；囊萤映雪，说的是晋代的车胤用袋子装萤火虫照明、孙康在雪地反光下读书；悬梁刺股，说的是孙敬把头发系在梁上、苏秦用锥子扎大腿来防止打瞌睡。
这几个成语常被放在一起讲，用来鼓励人勤学。
不过要说句实话：这几个故事里有些细节从常理上讲不太成立。萤火虫的光很难照亮书本，雪地的反光在夜里也几乎没用。
它们更像是后人用夸张的方式表达一个意思：条件再差，也挡不住想读书的人。
而牛角挂书这一个，倒是完全可行的，甚至可以说是很聪明的安排。
有一点值得说清楚：李密不是一个可以简单称赞的人。他读书极勤，见识极高，出的计策也常常是对的；可是他杀翟让、降唐又叛，最后死于非命。
一个人的本事和他的结局，未必是一回事。
今天晚上，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。李密给杨玄感出了上中下三策，杨玄感选了下策，然后失败了。事后看当然是选错了。可在当时，下策看起来是最快见效的那一个。什么时候，最快的那条路是最坏的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