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三百五十三年，也就是东晋永和九年，三月初三。
这一天在古代是一个节日，叫上巳节。按照习俗，人们要到水边去洗濯，洗掉过去一年的不祥，叫作修禊。
地点在会稽山阴的兰亭，也就是今天浙江绍兴附近。
召集人是当时的会稽内史王羲之。来的人一共四十一位，包括谢安、孙绰、谢万、支遁等等，都是当时的名士。
还有王羲之自己的几个儿子，其中包括后来同样以书法著名的王献之——那一年他大约九岁。
那天的天气，王羲之在文章里写了：天朗气清，惠风和畅。天空晴朗，空气清新，风吹得很舒服。
他们玩的游戏叫曲水流觞。
觞是一种耳杯，木头做的，两边有耳，很轻，能浮在水上。
做法是这样的：找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，大家分坐在两岸。上游把盛了酒的杯子放进水里，任它顺流而下。
杯子在弯道和石头处会打转、会停住。停在谁的面前，谁就要当场作一首诗。
作不出来的，罚酒三杯。
这个玩法有意思的地方在于：它是随机的。你不知道杯子会在谁面前停下，也没有办法准备。
那一天的结果，王羲之记了下来：四十一个人里，有二十六人作出了诗，一共三十七首；剩下十五个人作不出来，各罚了三杯酒。
谢安作出来了。他的侄子谢万也作出来了。
而王羲之自己的儿子王献之，那年九岁，没有作出来，罚了三杯——当然，孩子的三杯大概是意思一下。
诗作完了，大家把它们编成一集，请王羲之写一篇序。
他当时喝了些酒，用鼠须笔在蚕茧纸上一气写成，一共三百二十四个字。
这就是《兰亭集序》。
文章分成三段，而这三段的情绪变化，是它真正了不起的地方。
第一段写景和写乐。他写这里有高峻的山岭，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，又有清澈湍急的溪流，映衬环绕在左右。写大家喝酒作诗，虽然没有丝竹管弦的热闹，一杯酒一首诗，也足够畅叙心中的情怀。
他写那天的感受：仰观宇宙之大，俯察品类之盛，所以游目骋怀，足以极视听之娱，信可乐也。抬头看宇宙的广大，低头看万物的繁盛，纵目远望舒展胸怀，足以尽享眼睛和耳朵的乐趣，实在是快乐。
写到这里，文章忽然转了。
第二段，他开始说另一件事。
他说：人和人相处，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。有的人和朋友在屋里畅谈自己的抱负，有的人寄托情怀、放浪形骸之外。虽然各人的取舍不同、性情有静有躁，可是当他们遇到高兴的事，一时得意，快然自足，竟然不知道衰老就要到来。
然后是那一转：等到对所得到的东西已经厌倦，感情随着事情变化，感慨也就跟着来了。从前所欣喜的，转眼之间已经成为陈迹，尚且不能不因此感慨；何况寿命长短随着造化，最终都要归于结束。
接着他引了古人的一句话：死生亦大矣。生和死是大事。
然后他写了三个字：岂不痛哉。
从信可乐也到岂不痛哉，中间只隔了一段。
这个转折是这篇文章的骨头。一场极其欢乐的聚会，写到一半，作者忽然想到：这一切都会过去，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会死。
第三段更进一层。
他说：每次看到前人发生感慨的原因，和我如今的感受像符契一样相合，没有一次不对着他们的文章叹息伤怀，可是心里又说不清楚为什么。
然后他反驳了当时非常流行的一种说法。
魏晋时期的名士受老庄影响，喜欢说一死生、齐彭殇——把生和死看作一回事，把长寿的彭祖和夭折的孩子看作没有区别。
王羲之说：固知一死生为虚诞，齐彭殇为妄作。
我本来就知道，把生死看作一样是虚妄的说法，把长寿和短命等同起来是荒谬的。
这句话在当时是相当不合潮流的。他不肯用一句漂亮的玄谈把死亡这件事绕过去。
文章的最后两句，是全篇最有名的：后之视今，亦犹今之视昔，悲夫！
后人看我们，就像我们看前人一样。可悲啊。
然后他交代了写这篇序的用意：所以我把今天在座的人一一记下来，抄录他们作的诗。虽然时代不同、事情不同，但是引发感慨的原因是一样的。后世的读者，也会对这些文字有所感触吧。
一千六百多年过去了。我们正在读它。
关于这篇字，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：王羲之酒醒以后，又重新写了几十遍，怎么写都不如那一遍。
《兰亭集序》被后世称为天下第一行书。
它最被人称道的一个细节：全文三百二十四字里，之这个字出现了二十多次，而每一个之的写法都不一样。
这件真迹后来的下落，是中国书法史上最大的一桩公案。
唐太宗李世民极其喜爱王羲之的书法，尤其想得到《兰亭集序》。他打听到真迹在王羲之的七世孙智永和尚的弟子辩才手里。
他派监察御史萧翼装扮成落魄书生去接近辩才，两个人谈书法谈得投机，成了朋友。萧翼拿出几件王羲之的字给辩才看，辩才说这些都不算好，我这里有《兰亭》真迹。
萧翼故意说不信。辩才把真迹取出来给他看，此后就不再藏得那么严了。
有一天辩才外出，萧翼取走真迹，亮出御史身份。
唐太宗得到以后爱不释手，临终前留下遗诏，把它一起带进了昭陵。
此后一千三百多年，再也没有人见过真迹。
我们今天看到的所有《兰亭集序》，全部是唐代的摹本和后世的刻本。其中最接近原貌的一般认为是冯承素的神龙本。
这一篇留下的说法很多。
曲水流觞，指文人雅士在水边饮酒赋诗的聚会，也泛指风雅的聚会。
群贤毕至，少长咸集，形容各方面的人才都到齐了，老老少少聚在一起。
崇山峻岭、茂林修竹、天朗气清、惠风和畅，这几个都是从这篇文章里出来的常用词。
还有一个成语和王羲之有关，叫入木三分。传说他在木板上写字，工匠去削那块板准备重刻，发现墨迹渗进木头有三分深。这个成语现在多用来形容分析问题深刻，比如：这段评论入木三分。
有一点值得说清楚：《兰亭集序》的真伪，在近代还引发过一场大争论。
一九六五年，郭沫若发表文章，从文风和字体两方面提出质疑，认为它可能是后人伪托。高二适撰文反驳。这场争论持续了很久，参与的学者很多，至今没有定论。
多数意见仍然认为文章是王羲之所作，但争论本身很有价值——它逼着所有人把证据重新查了一遍。
今天晚上，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。那天是一场极其快乐的聚会，可王羲之写着写着，忽然写到了死。为什么人在最高兴的时候，反而容易想到最不高兴的事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