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晋之交，有七个人常常聚在一起，在山阳的竹林里喝酒、弹琴、谈玄。
他们是嵇康、阮籍、山涛、向秀、刘伶、王戎、阮咸，后世称为竹林七贤。
这七个人是那个时代最有名的一群知识分子，也是最难处的一群。他们不守礼法，行为怪诞，说话经常让人下不来台。
刘伶出门带着一壶酒，让仆人扛着锄头跟在后面，说：我要是死了，就地把我埋了。
阮籍见到看得上的人就用青眼，见到讨厌的人就用白眼——白眼相看这个说法就是这么来的。
而这一切怪异行为的背后，是一个很实际的处境：那个年代说错一句话就会死。
当时曹魏的政权已经被司马氏架空。公元二百四十九年高平陵之变以后，司马懿、司马师、司马昭父子三人先后掌权，大批不肯合作的士人被杀。
在这样的时候，装疯、喝酒、谈玄，是一种活下去的办法。
而嵇康是七个人里最不肯装的那一个。
嵇康，字叔夜，谯国铚县人。
他的身份很特殊：他娶了曹操的曾孙女长乐亭主，是曹魏的女婿。在司马氏掌权的年代，这个身份本身就是麻烦。
他做过中散大夫，所以后人称他嵇中散。这是一个清闲的官职，没有实权。
史书形容他的相貌：身长七尺八寸，风姿特秀。有人说他像松树下的风，高大挺拔而且从容。
他会的东西很多。他精通音律，是当时最好的琴家之一，写过《声无哀乐论》，讨论音乐本身有没有情感。他还写过《养生论》。
他还有一个爱好，很不像一个名士：打铁。
他家门前有一棵大柳树，他在树下垒了炉子，夏天就在那里打铁。向秀在旁边给他拉风箱。
两个人打了铁，也不卖，谁要就给谁，只当作消遣。
有一天，钟会来拜访他。
钟会是当时的大人物，出身名门，才华极高，深受司马昭器重。他很仰慕嵇康，专门带着一大批名士，车马盛装地来了。
嵇康正在树下打铁。
他看见钟会来了，没有停下手，也没有说一句话。向秀继续拉风箱。
钟会站了很久，没有人理他，只好准备走。
就在他要走的时候，嵇康开口了，问了一句：何所闻而来？何所见而去？
你听到了什么才来，看到了什么才走？
钟会回答：闻所闻而来，见所见而去。
听到了我该听到的才来，看到了我该看到的才走。
两句话，谁也没有输，可是这个梁子结下了。
《世说新语》把这一段收在《简傲》篇里——简傲的意思是傲慢无礼。编书的人很清楚，嵇康这一次是失礼在先。
山涛是竹林七贤之一，和嵇康是好朋友。
后来山涛出来做官了，做到吏部郎。他要调任的时候，推荐嵇康接替自己的位置。
这本来是好意。在当时，被推荐做吏部郎是很高的抬举。
嵇康的回应，是写了一封信，题目叫《与山巨源绝交书》。巨源是山涛的字。
这封信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有名的书信之一，也是最不客气的一封。
他在信里列举了自己做不了官的理由，一共七不堪二不可。
七不堪包括：我喜欢睡懒觉，做官要早起，这是一不堪；我喜欢抱着琴到处走、去野外钓鱼，做官有小吏看着不让走，这是二不堪；我坐得久了身上会痒，又不习惯穿正式的衣服，见了上级还得行礼，这是三不堪；我不喜欢写信，可是做官公文堆积如山，这是四不堪。
还有一条很有名：我头上和身上生了虱子，常常要抓，而做官要穿官服、行大礼，抓也不能抓，这是不堪之一。
二不可讲的就重了：我常常非议商汤和周武王，轻视周公和孔子；我心直口快，遇到不对的事就要说。这两条在当时的政治环境里是要命的。
这封信写得极其洒脱，也极其危险。它等于公开宣布：我不合作。
有一种看法认为，嵇康写这封信其实是在保护山涛——用绝交的方式，让山涛和自己划清界限。
真正要了他命的，是一件跟他没有直接关系的事。
他的朋友吕安和哥哥吕巽闹翻了，吕安要去告发哥哥。嵇康出面劝阻，说家丑不可外扬，两边都是自家人，不必闹到官府去。
结果吕巽反过来诬告吕安不孝，把吕安告进了监狱。
在当时，不孝是重罪。
嵇康觉得自己被利用了，愤而为吕安作证，出面申辩。
他因此被牵连下狱。
钟会在这时候对司马昭进言。他说的话被记了下来：嵇康是一条卧龙，不能让他起来。
他还说：嵇康、吕安这些人言论放荡，非议朝廷的典章制度，是帝王所不能容忍的。应当趁这个机会除掉他们，来纯正风俗。
司马昭同意了。
消息传出，洛阳的三千太学生联名上书，请求赦免嵇康，还请求让他到太学去做老师。
这份请愿没有被批准。有的记载认为，正是这三千人的联名，让司马昭更加确定这个人必须死。
行刑那天，在洛阳东市。
《晋书》记下的场面，只有几句话，可是这几句话让这一天成了中国文化史上被记得最牢的时刻之一。
嵇康抬头看了看太阳的影子，判断出离行刑还有一点时间。
他向旁边的人要来一张琴，坐下来，弹了一曲。
弹完，他说了一句话：从前袁孝尼曾经跟我学《广陵散》，我每次都很吝惜，不肯教他。《广陵散》从今天起就要断绝了。
然后他被处死，那一年他四十岁。
关于《广陵散》这首曲子，后世有很多说法。它是一首古琴曲，据说和战国刺客聂政刺韩相的故事有关，曲调激烈慷慨，在当时的琴曲里很少见。
嵇康说它要绝了，是因为他不肯教人。
而这里有一个后来的转折，很值得说：《广陵散》其实没有失传。
明代的琴谱《神奇秘谱》里收录了完整的《广陵散》谱子，一共四十五段。今天的古琴演奏家还在弹它。
所以嵇康那句话说错了。但它之所以被记住，从来不是因为一首曲子的存亡。
广陵散绝这个说法，指某种绝技或者某个人的独门本事从此失传。
造个句子：老师傅去世以后，这门手艺没有人会了，真是广陵散绝。
还有一个成语出自嵇康的朋友圈：白眼相看，指用轻蔑的态度对待人，出自阮籍。青眼有加则相反，指对人特别看重。
有一点值得多说几句。嵇康的死，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符号。
他不是因为谋反被杀的，也不是因为犯罪被杀的。他是因为不肯合作、说话太直、名气太大而被杀的。
他死后，他的朋友向秀被迫出来做官。有一次向秀路过嵇康的旧居，听见邻人吹笛，写下了《思旧赋》。
那篇赋很短，短得反常。鲁迅后来评论说：我以前不解其意，后来才明白，那是因为不能写，只好刚开头就煞了尾。
还有一件事：嵇康临死前给儿子嵇绍写了《家诫》，里面教他的全是如何谨慎自保、不要多话、不要卷进是非。
一个自己最不肯低头的人，教儿子的却是怎么低头。
今天晚上，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。嵇康完全知道那封绝交信和那次拒绝会给自己带来什么。他还是写了，还是没有理睬钟会。你觉得他后悔过吗？如果一个人的性格注定要害了他自己，他应该改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