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城计是《三国演义》里最有名的段落之一，也是京剧里演得最多的一出戏。
它是虚构的。
《三国志》里没有这件事。诸葛亮的传记里没有，司马懿的记载里也没有。
不过它的来历有点特别，值得先讲清楚，因为这牵涉到一位古代史家的一次精彩较真。
这个故事最早出现在一部叫《条亮五事》的书里，作者是晋朝人郭冲。他写了五件他认为陈寿漏掉的诸葛亮的事迹，空城计是其中之一。
南朝的裴松之给《三国志》作注的时候，把郭冲这五条全部收了进去，然后逐条驳斥。
他对空城计的反驳，下面会详细说。
先讲小说写的这一段，因为它实在写得好。
背景是第一次北伐。诸葛亮派马谡守街亭，马谡不听劝告在山上扎营，被张郃切断水源，大败。街亭一失，蜀军的退路就危险了。
诸葛亮当时在西城，身边只有两千五百名士兵，其余的都派出去搬运粮草了。而司马懿率领十五万大军正朝这里赶来。
探马飞报，众官听了都吓得变了脸色。
诸葛亮登上城楼看了看，然后下了几道命令。
第一，把所有旌旗藏起来。
第二，全体军士各守自己的岗位，如果有随意出入或者高声说话的，立斩。
第三，把四面城门全部打开，每一门用二十个军士，扮成百姓的模样，洒水扫地。
最后他说：如果魏兵到了，不许乱动，我自有计策。
然后他披上鹤氅，戴上纶巾，带着两个小童，抱着一张琴，登上城楼，在敌楼前凭栏而坐，点起香，弹起琴来。
司马懿的前军到了城下，看见这个场面，不敢前进，飞马回报。
司马懿笑着不信，下令三军停下，自己骑马跑到前面远远地看。
他看到的是：城门大开，二十来个百姓低着头洒水扫街，旁若无人；城楼上诸葛亮端坐，笑容可掬，焚香操琴，左边一个童子捧着宝剑，右边一个童子拿着拂尘。
司马懿看了很久，然后下令后军变前军、前军变后军，往北山路上退去。
他的儿子司马昭说：莫非诸葛亮没有兵，所以故意这样？父亲为什么要退兵？
司马懿说了一段话，是这一场戏真正的核心：诸葛亮一生谨慎，从来不冒险。如今大开城门，一定有埋伏。我们要是进去，正中他的计。你们哪里懂得，快退。
蜀军退走以后，诸葛亮抚掌大笑。众官问他为什么司马懿会走。
他说：这个人料定我平生谨慎，一定不会冒险，看见这个样子，就疑心有伏兵，所以退去。我不是要冒险，是不得已才这样。
然后他补了一句：如果换成别人，一定不会退兵。
现在回到那位较真的史家。
裴松之在注里把郭冲的说法驳得非常彻底，理由有几条，每一条都很硬。
第一条是时间和地点。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是公元二百二十八年，而当时司马懿的职务是荆州都督，驻在宛城，根本不在关中。他和诸葛亮第一次交手，要到三年之后，也就是公元二百三十一年，曹真去世以后。
第二条是逻辑。裴松之说：司马懿如果带着二十万大军，已经知道诸葛亮兵少力弱，就算怀疑有伏兵，正确的做法也是设下防备、原地观察，怎么会掉头就走？
第三条也很实际：以司马懿的兵力，围而不打就可以了，为什么要退？
所以裴松之的结论是：郭冲这五条，都是虚假不实之词。
这段注文本身很值得一读，因为它示范了古人怎么辨别史料：不是靠感觉，是靠时间、地点、职务和常理，一条一条对。
有意思的是，虽然诸葛亮没有摆过空城计，三国时期确实有人摆过，而且不止一次。
第一次的主角是魏国的文聘。
公元二百二十六年，孙权率五万人围攻石阳。文聘守城，当时正赶上连日大雨，城墙的防御工事损坏了，来不及修补。
文聘下令：城中的人全部躲起来不要露面，自己在府中躺着不出来。
孙权到了城下，觉得很可疑，对左右说：北方人都说这个人是忠臣，所以把这个郡交给他。如今我们来了他却不动，不是有什么密谋，就是有外面的救兵。
孙权于是撤退了。
第二次的主角是赵云。
汉水之战，赵云带着几十骑外出，遇上曹操大军。他且战且退回到营中。部将张翼要关闭营门坚守。
赵云的做法正好相反：大开营门，偃旗息鼓。
曹军怀疑有伏兵，掉头就走。这时候赵云下令擂鼓，鼓声震天，同时用弩箭从背后射曹军。
曹军惊骇，自相践踏，坠入汉水淹死的很多。
第二天刘备来看战场，说了一句：子龙一身都是胆也。
一身是胆这个成语就是从这里来的。
把这几件事放在一起看，会发现空城计成立的条件其实很苛刻。
第一，你必须已经有一个可信的名声。
小说里司马懿退兵的理由是亮平生谨慎，不曾弄险。也就是说，诸葛亮几十年积累的谨慎名声，在这一刻变成了武器。
文聘也是一样：孙权退兵的理由是北方人说他是忠臣，所以不该这样反常。
如果换成一个平时就爱冒险、爱虚张声势的人，对方根本不会多想。
第二，对方必须是一个谨慎的人。空城计骗不了莽夫。一个不动脑子的将领带兵冲进去，计策立刻就破了。
所以这一计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：它只对聪明人有效。
第三，也是最要紧的：用这一计的人，其实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诸葛亮自己说得清楚：吾非行险，盖因不得已而用之。
空城计从来不是一个好办法，它是最后一个办法。
空城计这个说法，指在自己力量空虚的时候故意显示无所防备，使对方疑惧而退。它是《三十六计》中的第三十二计，属于败战计。
造个句子：他手里其实一张牌都没有了，全靠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唱空城计。
同一段还留下了一身是胆，形容极其勇敢。
还有一个成语和这段历史有关，叫挥泪斩马谡。街亭失守以后，诸葛亮按军法处死了自己一向器重的马谡，而且是流着眼泪下的令。这件事《三国志》有明确记载。
它现在用来指为了维护规矩，不得不处罚自己亲近的人。
有一点值得多说一句。这一篇里出现了两个虚构和两个真实：诸葛亮的空城计是虚构的，司马懿在西城退兵是虚构的；而文聘和赵云的空城计是真实的，裴松之的那段反驳也是真实的。
有意思的是，虚构的那个比真实的那两个有名一百倍。
这说明了一件事：一个故事能不能流传，跟它是不是真的关系不大，跟它写得好不好关系很大。而知道这一点，正是我们仍然需要读史书的原因。
今天晚上，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。空城计只能骗过聪明谨慎的人，骗不了鲁莽的人。为什么想得越多，反而越容易被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