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桃园结义一样，草船借箭这个故事要在开头就说清楚：它出自《三国演义》，是虚构的。
正史里没有诸葛亮草船借箭这件事。
不过它有一个真实的原型，而且那个原型也很精彩。这一篇会把两个都讲。
先讲小说里的这一个，因为它实在写得太好了，是《三国演义》全书最精彩的段落之一。
赤壁之战前，孙刘联军在长江边上和曹操对峙。诸葛亮作为刘备的使者留在东吴军中。
东吴的都督周瑜，在小说里被写成一个才华极高但是容不下别人的人。他看出诸葛亮的本事在自己之上，几次想除掉他。
有一天周瑜召集将领议事，问诸葛亮：水上交战，用什么兵器最好？
诸葛亮说：用弓箭最好。
周瑜说：先生说的和我想的一样。可是军中现在缺箭，麻烦先生负责监造十万支箭。这是公事，希望先生不要推辞。
诸葛亮说：都督委托，自当效劳。请问什么时候要用？
周瑜问：十天之内造得好吗？
这就是那个陷阱。在当时的条件下，十天造十万支箭是不可能的，何况军中的工匠还可以被周瑜暗中拖延。造不出来，就是延误军机，按军法当斩。
诸葛亮说：曹军马上就到，等十天就误了大事。
周瑜问：先生预计几天可以造好？
诸葛亮说：只要三天。
周瑜说：军中无戏言。
诸葛亮说：怎敢戏弄都督？愿意立下军令状，三天造不出来，甘受重罚。
周瑜大喜，当场让他立了字据，还摆酒招待。
诸葛亮走后，周瑜对鲁肃说：他自己送死，不是我逼他。今天当着众人立了字据，就算他插上翅膀也飞不了。我只要吩咐工匠故意拖延，需要的材料不给齐，他一定误期，到时候定他的罪，他还有什么话说。
然后周瑜让鲁肃去打听诸葛亮到底想干什么。
鲁肃见到诸葛亮，诸葛亮先说了一句：三天要造十万支箭，还得请子敬救我。
鲁肃说：是您自己惹的祸，我怎么救得了？
诸葛亮说：我要借你二十只船，每只船上三十个军士，船上都用青布幔子遮起来，再扎一千多个草把子，排在船的两边。我自有妙用。第三天保证有十万支箭。
然后他补了一句：不过千万不能让都督知道。他要是知道了，我的计划就完了。
鲁肃答应了，回去果然没有提船的事。
第一天，没有动静。
第二天，还是没有动静。
第三天四更时分，诸葛亮秘密把鲁肃请到船上。
鲁肃问：您叫我来做什么？
诸葛亮说：请您一起去取箭。
鲁肃问：到哪里去取？
诸葛亮说：您别问，去了就知道。
他下令把二十只船用长绳连在一起，向北岸曹军水寨驶去。
这一夜，长江上起了大雾，浓得对面看不见人。
船靠近曹军水寨的时候，诸葛亮下令把船头朝西、船尾朝东，一字排开，然后让军士擂鼓呐喊。
鲁肃吃了一惊：我们只有二十只船、六百个人，万一曹兵出来，怎么办？
诸葛亮笑着说：我料定曹操在大雾里一定不敢出来。我们只管喝酒取乐，天亮了就回去。
曹军听见鼓声和呐喊，慌忙来报。
曹操说了一句：雾这么大，江上有埋伏，我们看不清虚实，绝不能轻易出兵。只调水军弓弩手向江中放箭，不让他们靠近。
他又派人到旱寨调来六千弓弩手，一起赶到江边助射。
一万多个弓弩手一起向江中放箭，箭像下雨一样。
诸葛亮又下令把船掉过头来，船头朝东、船尾朝西，靠近水寨继续擂鼓呐喊，让另一面受箭。
等到太阳出来、雾快要散的时候，他下令收船返回。
二十只船两边的草把子上，密密麻麻插满了箭。
回去的时候，诸葛亮让军士齐声高喊：谢丞相的箭。
等曹操反应过来要追，船顺风顺水，已经出去二十多里了。
清点下来，二十只船上的箭超过十万支。
周瑜听说了整个经过，长叹一声：孔明神机妙算，我不如他。
现在讲真实的原型。它记在《三国志》的注里，引自《魏略》。
时间是公元二百一十三年，比赤壁之战晚了五年。地点在濡须口。主角不是诸葛亮，是孙权。
曹操率大军南下，和孙权隔水对峙。
有一天孙权乘着一艘大船，亲自到曹军水寨前面去观察形势。
曹操下令乱箭齐发。
箭射在船的一侧，越积越多。船因为一边太重，开始倾斜，眼看要翻。
孙权当即下令：调转船头，用另一面受箭。
等到两边的箭差不多一样多，船身重新平衡了，他从容返回。
这一段和小说里最关键的区别在于：孙权不是预谋去借箭的，他是去侦察的；船要翻了是意外，掉头是应变。
曹操看见孙权的战船军容整肃，还说了一句流传很广的话：生子当如孙仲谋。
所以真实的故事讲的是临机应变，小说的故事讲的是神机妙算。罗贯中把主角换成诸葛亮，把意外改成了预谋，还加上了军令状、大雾和三天期限。
作为小说，这个改动非常成功。作为历史，它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草船借箭这个说法，指用巧妙的办法从对方那里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。
造个句子：他没有花一分钱做宣传，全靠对手的攻击把自己的名字送上了热搜，可算是草船借箭。
同一段还留下了神机妙算这个成语，形容计谋高明、预料准确。
还有军令状这个词，指立下的保证书，完不成要受罚。今天说立军令状，就是承诺一定完成任务。
生子当如孙仲谋，出自曹操，用来夸奖别人的儿子出色。仲谋是孙权的字。
有一点值得多想一层。小说里诸葛亮敢这么干，靠的不是运气，而是三个判断。
第一，他算准了第三天会有大雾——小说里说他懂天文。第二，他算准了曹操多疑，大雾里绝不敢出兵。第三，他算准了鲁肃是个厚道人，答应了保密就一定不会告诉周瑜。
三个判断里，两个是关于人的。这是《三国演义》里所有妙计的共同点：真正被算准的从来不是天气，是人。
今天晚上，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。真实的孙权是遇到意外临时想出办法，小说里的诸葛亮是提前三天算好一切。你觉得这两种本事，哪一种更难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