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,是汉朝的太史令,掌管天文历法和文献典籍。
司马谈一生想做一件事:写一部通史,把从上古到当时的历史整个梳理一遍。他做了很多准备,但是没能开始。
公元前一百一十年,汉武帝到泰山封禅——这是国家最盛大的典礼。司马谈作为太史令,本来应该随行,却因病被留在洛阳,没能参加。
他为此忧愤成疾。司马迁赶到的时候,父亲拉着他的手哭着交代后事。
他说:我们的祖先是周朝的太史。自从孔子写了《春秋》以后,四百多年间诸侯互相兼并,史书断绝了。如今汉朝兴起,海内统一,明主贤君忠臣义士的事迹,我做太史却没有记载下来,我很害怕,你要记住这件事。
最后他说了三个字:无忘吾所欲论著矣。不要忘记我想要写的东西。
司马迁低着头流泪,说:儿子虽然愚笨,一定把您整理的旧闻全部写出来,不敢有一点缺漏。
三年后,司马迁继任太史令。又过了五年,他开始动笔。
公元前九十九年,李陵率五千步兵出击匈奴。
他孤军深入,遭遇匈奴主力八万人,且战且退,苦战了八天八夜,杀伤匈奴一万多人。最后箭射光了,粮食吃完了,援军没有来,李陵投降。
消息传到长安,汉武帝震怒。满朝的大臣纷纷指责李陵。
汉武帝问司马迁的看法。
司马迁说了一段话。他先说明自己和李陵并没有交情,平时连一杯酒都没有一起喝过。然后他说:我看李陵这个人,侍奉父母孝顺,和士人交往讲信义,遇到财物廉洁,取舍分明,常常奋不顾身去赴国家的急难,有国士的风范。
接着他分析这一仗:李陵带着不满五千人,深入敌境,转战千里,箭尽路绝,士兵徒手迎着刀锋,向北争着为国拼命。就算古代的名将也不过如此。
最后他说:他现在虽然战败投降,看他的意思,是想找机会报答汉朝。
这段话在今天看来是相当克制的分析。但汉武帝听出的意思是:司马迁在替败将开脱,而且在暗示是负责接应的李广利没有尽力——李广利是汉武帝宠妃的哥哥。
司马迁被下狱,判了死罪。
汉朝的死刑犯有三条路。
第一条:伏法受死。
第二条:拿钱赎命。数目是五十万钱,这是一笔巨款。
第三条:接受宫刑,也就是腐刑,用这个来代替死刑。
司马迁家境并不富裕,他自己说:家贫,货赂不足以自赎。
而他的朋友们没有一个替他说话。他后来写道:交游莫救,左右亲近不为一言。
于是只剩下第一和第三条。
在当时,接受宫刑是极大的耻辱,被认为比死更难堪。士大夫遇到这种情况,通常的选择是自杀。
司马迁选择了活下来。
几年以后,他的一位朋友任安获罪下狱,写信给他求助。
司马迁回了一封信,就是《报任安书》。这封信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书信之一。
他在信里第一次说出了自己为什么活下来。
他先讲了自己的痛苦,写得极其坦白:我每想到这件耻辱,就没有一次不是汗流浃背、把衣服都湿透。他说自己肠子一天要转九回,在家里恍恍惚惚像丢了什么,出门不知道要去哪里。
然后他讲了自己对生死的看法,其中有一句成了千古名句:人固有一死,或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,用之所趋异也。
接着他列举了一串人:周文王被囚禁而推演《周易》;孔子在困厄中写了《春秋》;屈原被放逐而作《离骚》;左丘明失明而有《国语》;孙膑被砍去膝盖骨而论兵法;吕不韦被贬蜀地而有《吕氏春秋》。
他得出结论:这些人都是心里有郁结,道路走不通,所以追述往事、寄望将来。
然后他说出了自己的打算:我也想效仿他们,把天下散失的旧闻搜集起来,考察其中的事实,理出兴衰成败的道理。
最后是那三句,是他给自己这部书定下的目标: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。
他还说了一句:仆诚以著此书,藏之名山,传之其人。我如果真的写成这部书,把它藏在名山,传给能懂的人。
那时候就算再受一万次侮辱,我也不会后悔了。
《史记》一共一百三十篇,五十二万多字,记载了从传说中的黄帝到汉武帝三千多年的历史。
它最了不起的地方,是发明了一种结构。
在此之前,史书要么按年份记事,要么就是一堆零散的文献。司马迁把历史分成五个部分。
本纪,写帝王;表,用表格排出年代和事件的对应;书,写制度,包括礼、乐、律、历、天文、水利、经济;世家,写诸侯和重要的家族;列传,写各种各样的人。
这个结构叫纪传体,此后两千年的正史全部沿用,一共二十四部。
而《史记》真正让人惊讶的,是它写了谁。
列传里不只有王侯将相。有刺客,有游侠,有商人,有医生,有算命的,有说笑话的宫廷艺人,有酷吏。他给这些人单独立传,一个都不少。
他还有一个原则:不为尊者讳。他写汉高祖刘邦,写他的无赖出身、写他逃跑时把儿女推下车;他写当朝的汉武帝,写他求神仙、信方士。
这在一部由朝廷的太史令写、写到当朝皇帝的书里,是极其罕见的。
司马迁写完《史记》以后,去了哪里,史书没有交代。
他的生卒年份至今没有定论,死因也不清楚。有一种说法是他在写完这部书之后不久就去世了;也有说法认为他后来又因为别的事获罪。
《史记》一开始并没有公开流传。司马迁说要藏之名山,传之其人,是真的把它藏了起来。
他把书交给了女儿。他的外孙杨恽,在汉宣帝时期把这部书献了出来,《史记》才开始在世上流传。
而这部书最初的名字并不叫《史记》,叫《太史公书》。史记这个名字,是东汉以后才固定下来的。
鲁迅后来给了它一个评价,八个字:史家之绝唱,无韵之离骚。
前四个字说它的史学地位,后四个字说它的文学地位——把它和屈原的《离骚》放在一起。
这个故事留下了好几句至今常用的话。
人固有一死,或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。人总要死,有的死得比泰山还重,有的比鸿毛还轻。
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。这是司马迁给自己定的目标:探究自然和人事的关系,贯通古今的变化,成为独立的一家之言。
还有一个成语叫发愤著书,指遭受挫折之后奋发写作。
有一点值得说清楚。司马迁替李陵说话,从今天看是仗义执言;但也应该知道,他自己在信里承认,他这样说话有一部分原因是想宽慰皇帝,让他不要太难过,同时他确实低估了汉武帝的怒气。
他不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。他是一个在朝廷里做事的人,说错了一句话,付出了终身的代价。
还有一件事值得记住:他遭遇这一切之后,写《史记》的时候并没有变得刻薄。他写李广的时候有同情,写卫青霍去病的时候有公允,写汉武帝的时候有批评但没有诋毁。
一个人受了那么大的委屈,还能把笔拿稳,这大概是这部书最了不起的地方。
今天晚上,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。司马迁完全可以选择死。在当时,那是更体面、更被人理解的选择。他为了一部还没写完的书活了下来,而且知道自己往后每一天都要带着这份耻辱。你觉得他后悔过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