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广是陇西人，祖先是秦朝名将李信，家里世代传习射箭。《史记》形容他身高臂长，射箭是天生的本事，别人学也学不来。
他射箭有个特点：不到几十步之内不发，一发必中。
有一次他打猎，天色昏暗，看见草丛里蹲着一只老虎，弯弓就射。
走过去一看，那是一块石头，而箭已经整个没入石头里，连箭尾的羽毛都陷了进去。
他退回原来的位置，重新对着那块石头射，怎么也射不进去了。
唐代卢纶为此写过一首诗：林暗草惊风，将军夜引弓。平明寻白羽，没在石棱中。
李广一生和匈奴打了七十多仗，有一仗最能说明他这个人。
有一次他带一百多骑兵外出，遇到几千匈奴骑兵。
匈奴人看见他们，以为是汉军的诱敌之兵，都跑上山摆开阵势。
部下都吓坏了，想掉头飞奔逃走。李广说：我们离大军几十里，一百骑逃走，匈奴追射，立刻就会被杀光；如果留下，他们一定以为我们是诱饵，不敢来打。
然后他下令全体前进。一百多骑不但没跑，反而向匈奴阵前推进，走到离对方二里的地方才停下。
李广又下令：全体下马，把马鞍解下来。
部下说：敌人这么多又这么近，万一有紧急情况怎么办？
李广说：他们以为我们会跑。现在我们把马鞍都解了，表示不走，就更让他们相信我们是诱兵。
匈奴果然不敢进攻。
半夜里，匈奴怕汉军来袭，撤走了。天亮以后，李广带着一百多人回到了大军。
李广带兵和当时的规矩很不一样。
《史记》专门做了一个对比。另一位将军程不识治军极严，队列、营垒、文书一丝不苟，夜里打更巡逻，军吏理事到天亮。李广的军队没有严格阵形，找有水草的地方就扎营，人人自便，夜里不打更，文书能省就省；不过他把侦察哨放得很远。
程不识自己评价过这两种带法：李广治军简易，敌人突袭他没法抵挡，可他的士兵过得舒服，都乐意为他拼命；我治军严格，敌人打不进来，但士兵辛苦。他还补了一句公道话：匈奴害怕李广的谋略，士兵也多半愿意跟着他。
他还有一条规矩：行军遇到缺水缺粮的地方，士兵不喝完他不到水边，士兵不吃完他不动一口。赏赐全部分给部下，做了四十多年的官，家里没有多余的财产。
匈奴人给他起了一个名号：汉之飞将军。他镇守右北平的几年，匈奴不敢来。
李广一生的遗憾，是没有封侯。
在汉朝，封侯是武将最高的荣誉，而封侯的标准很硬：要么斩获敌人首级达到一定数目，要么俘获敌方的王侯将相。
李广打了一辈子仗，从来没有达到过这个标准。
而和他同时代甚至比他年轻的人纷纷封了侯。他的堂弟李蔡，人品才能都被认为远不如他，做到了丞相，封了乐安侯；他手下的军官也有不少封了侯。
李广自己也想不通。有一次他找懂望气的王朔，问：自从汉朝出击匈奴，我没有一次不参加，可各部队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等的人，因军功封侯的有几十个。我不比别人差，却一点功劳都取不到封地，是我的骨相不该封侯，还是命该如此？
王朔问他：将军回想一下，有没有做过什么后悔的事？
李广说：我做陇西太守的时候，羌人反叛，我诱骗他们投降，投降的有八百多人，我在同一天把他们全杀了。到今天最大的恨事就是这个。
王朔说：祸事没有比杀害已经投降的人更大的了，这就是将军不得封侯的原因。
这一段对话，司马迁原原本本记了下来，没有加评论。从今天的眼光看，原因可能更实际：他擅长的是小规模的遭遇战和防守，而汉武帝时期的封侯，靠的是卫青霍去病那种大规模、长距离、有明确战略目标的远征。这两种打法要求的能力不一样。
公元前一百一十九年，漠北之战。这是汉朝对匈奴规模最大的一次远征。
李广这一年六十多岁了。他多次请求出战，汉武帝起初认为他年纪太大，不同意。他坚决请求，才被任命为前将军。
出发以后，卫青从俘虏口中得知了单于的位置，决定自己率精兵追击，同时把李广的前军和右将军的部队合并，让他们从东路出发。
东路绕远，而且缺少水草。
李广亲自去请求：我是前将军，如今大将军却让我从东路走。我从少年时代起就和匈奴作战，到今天才得到一次和单于正面交锋的机会，我愿意做先锋，和单于决一死战。
卫青不答应。
史书还提到一层原因：汉武帝私下告诫过卫青，说李广年老，运气不好，不要让他和单于正面交锋。
李广没有告辞，愤然回营出发。东路果然没有向导，部队迷了路，错过了会师的时间。等他赶到，卫青已经和单于交战完毕，单于逃走了。
卫青派长史送来酒和干粮，同时询问迷路的经过，要向朝廷上报。李广不回答。长史便紧急催促他的部下去接受审问。
李广说：校尉们没有罪，是我自己迷了路，我现在自己去对簿。
他到了大将军的幕府，对部下说了最后一段话。
他说：我从少年时候起和匈奴打了大小七十多仗。这一次有幸跟随大将军出征，能和单于的军队正面交锋，可是大将军又调我走东路，绕远，还迷了路，这难道不是天意吗？
然后他说：而且我已经六十多岁了，终究不能再去面对那些刀笔吏。
说完，他拔刀自刎。
《史记》记下了当时的反应：李广的军中上上下下都哭了。百姓听说这件事，无论认识他的还是不认识他的，无论老人还是年轻人，都为他流泪。
他的儿子李敢后来怨恨卫青，打伤了他；霍去病替舅舅出气，在一次打猎时射死了李敢，汉武帝对外宣称他是被鹿撞死的。他的孙子就是李陵，后来兵败降匈奴、全家被杀，那件事在苏武那一篇里讲过。
司马迁在《李将军列传》的最后，写了一段评语，是全书最有名的评语之一。
他引用了一句谚语：桃李不言，下自成蹊。桃树李树不会说话，可是树下自然会被人踩出一条小路来。
他说：李将军不善言辞，是个老实人，可是他去世那天，天下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都为他悲痛。他那种忠实的心意，实在被士大夫们信服。
这个故事留下了好几个说法。
飞将军，是匈奴人给他起的称号，后来泛指勇猛善战的将领。王昌龄那句但使龙城飞将在，说的就是他。
李广难封，形容一个人有才能却始终得不到应有的地位。唐代王勃在《滕王阁序》里写：冯唐易老，李广难封。
桃李不言，下自成蹊，比喻一个人品行好，不用自己宣扬，别人自然会敬重他、跟随他。造个句子：他从来不提自己做过什么，可科里的年轻人都愿意找他请教，桃李不言，下自成蹊。
有一点值得说清楚。李广是一个复杂的人。他勇敢、爱兵、廉洁，也确实做过杀降这样的事；他打了一辈子仗，可从战绩上看，他吃过的败仗和被俘的经历也不少。
司马迁对他有很深的同情，这跟司马迁自己的遭遇有关——他因为替李广的孙子李陵说话而受了宫刑。读《李将军列传》的时候，知道这一层，会读出更多东西。
今天晚上，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。李广的部下和百姓都为他哭，可朝廷始终没有给他封侯。一个人被身边的人爱戴，和被制度认可，是两件不同的事。你觉得哪一样更难得到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