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一百年，汉武帝派中郎将苏武出使匈奴。
这一次出使本来是件好事。当时匈奴新单于即位，态度缓和，把之前扣留的汉朝使者放了回来。汉朝也把扣留的匈奴使者送回去，苏武就是护送的正使。
他带着一百多人的使团，还带着一样东西：符节。
符节是使臣的凭证，一根竹竿或木杆，顶端装饰着牦牛尾做的旄。它代表的不是苏武这个人，而是汉朝。持节的人在，汉朝的体面就在。
使团到了匈奴，送还了人，办完了事，正准备回国。
然后出事了。
苏武的副使张胜，私下参与了一场匈奴内部的政变密谋。
有一个投降匈奴的汉人叫虞常，和张胜是旧相识。虞常打算劫持单于的母亲，逃回汉朝。他事先把计划告诉了张胜，张胜答应支持。
苏武完全不知情。
计划泄露了。虞常被抓，供出了张胜。
单于大怒，要杀掉整个汉朝使团。有大臣劝阻，说不如趁机劝他们投降。
苏武听说事情败露，对副手说了一句：事情到了这个地步，一定会牵连到我。等到受了侮辱才死，更加对不起国家。
他拔刀自刎。
被人救了下来，昏了半天才苏醒。
他为什么要抢在被审问之前自杀？因为他是正使。一旦他被抓起来审问、被逼投降，那就不是他个人的事，而是汉朝的使节向匈奴低了头。
苏武伤好以后，匈奴开始劝降，而且劝了很多次，方式一次比一次重。
第一次是卫律。卫律本是汉人，投降匈奴后被封为王。他当着苏武的面斩了虞常，然后举剑要杀张胜，张胜当场投降。
卫律又把剑对准苏武，说：副使有罪，正使连坐。
苏武说：我本来没有参与谋划，又不是他的亲属，凭什么连坐。
卫律见吓不住，改用利诱。他说：我卫律当初背弃汉朝归顺匈奴，蒙受大恩，赐号称王，有奴仆几万、马畜满山，富贵到这个地步。您今天投降，明天也一样。何必白白把身体丢在荒野里给野草做肥料，谁会知道呢？
苏武不回答。
卫律又说：您通过我投降，我和您结为兄弟；今天不听我的话，以后再想见我，还能得到机会吗？
苏武这才骂了他一段：你做人家的臣子，不顾恩义，背叛君主，抛弃父母，在蛮夷之地做投降的俘虏，我见你做什么？
他还说了一句更重的：南越杀了汉朝使者，被灭国设为九郡；宛王杀汉使，头挂在北阙；朝鲜杀汉使，随即被平定。只剩下匈奴还没试过。你明知道我不肯降，是想挑起两国交战。匈奴的祸事，就从我开始了。
劝降不成，匈奴改用别的办法。
他们把苏武关进一个地窖里，不给吃的，不给喝的。
当时正下着雪。苏武躺着，把雪和着毡毛一起吞下去，几天没有死。
匈奴人认为他是神人。
于是他们把他流放到北海边上去放羊。北海，一般认为是今天的贝加尔湖一带。
他们给了他一群羊，全是公羊，然后说了一句：等这些公羊生了小羊，就放你回去。
公羊不会生小羊。这句话的意思是：永远。
苏武到了北海。那里没有人，没有粮食供应。他挖野鼠藏的草籽吃。
《汉书》记了一句：杖汉节牧羊，卧起操持，节旄尽落。
他拄着汉朝的符节放羊，睡觉起来都握着它，最后符节上的牦牛尾全部掉光了。
过了几年，匈奴又派了一个人来劝降，这个人是李陵。
李陵是名将李广的孙子，和苏武是老朋友，两个人一起做过侍中。
李陵的经历本身就是一个悲剧。他率五千步兵深入匈奴，遭遇匈奴主力，苦战八天，杀敌上万，最后箭尽粮绝、援军不至，被俘投降。汉武帝听说后大怒，杀了他全家。司马迁因为替他说了几句公道话，被处以宫刑。
李陵来到北海，摆下酒宴歌舞，对苏武说了一段话。
他先说：单于诚心想要您归顺，终究不能回汉朝了，白白在这无人之处受苦，您的信义又能给谁看呢。
然后他讲了苏武家里的消息，一条比一条重：您的大哥因为一件小过失自杀了；您的弟弟因为追捕犯人没抓到，服毒自杀了；您的母亲已经去世，我送葬到了阳陵；您的妻子已经改嫁；您的两个妹妹和两个女儿一个儿子，十多年过去，生死不知。
最后他说：人生短暂，好比朝露。您何必这样折磨自己？
苏武的回答，是这个故事最要紧的一段。
他说：我们父子没有什么功德，全靠皇帝提拔，才做到将军、封侯，我常常愿意肝脑涂地。如今能够牺牲自己报效国家，就算是斧钺加身、汤镬烹煮，我也心甘情愿。
然后他说了那句：臣事君，犹子事父也。子为父死，无所恨。请不要再说了。
李陵听完，长叹一声，说：唉，真是义士啊。我和卫律的罪过，上通于天。
说着流下眼泪，衣襟都湿了，然后告辞走了。
汉武帝去世，汉昭帝即位。几年后汉朝和匈奴重新和好，汉朝派使者去要人。
匈奴说：苏武已经死了。
汉朝的使者后来私下见到了苏武的旧部常惠。常惠教了使者一个办法。
第二天使者见单于，说：汉朝天子在上林苑射猎，射下一只大雁，雁足上系着帛书，上面说苏武等人在某个大泽之中。
单于大惊，看着左右的人，向汉朝使者道歉说：苏武他们确实还在。
这就是鸿雁传书这个说法的来历。
公元前八十一年，苏武回到长安。
他出使的时候是四十岁上下，回来的时候胡须头发全白了。
当年跟他一起去的一百多人，回来的只有九个。
长安城的人都出来看他。史书上说：观者皆流涕。
汉宣帝时期，朝廷在麒麟阁画了十一位功臣的像，苏武是其中之一，也是唯一一个不是靠军功或政绩入选的人。
苏武牧羊这个典故，用来形容坚守气节、历尽艰难而不改变。
同一个故事还留下了鸿雁传书这个说法，指书信往来。虽然那只带信的大雁是编出来骗单于的，可这个说法流传了下来。
还有一句常被引用：贫贱不能移，威武不能屈。这句话本身出自《孟子》，但后人常拿它形容苏武。
有一点值得说清楚。苏武坚持的到底是什么？
不是汉武帝这个人——汉武帝杀了李陵全家，也让苏武的家人零落；也不完全是回家——他自己也知道很可能回不去了。
他握着的那根符节，代表的是汉朝这个整体。他的想法是：只要他不放手，汉朝的使节就没有向匈奴低头。
至于李陵，他的选择一直有人替他惋惜。他是被逼到绝路上投降的，全家又被杀，回不去了。苏武和李陵的对照，是中国历史上最令人难受的一组对照之一：两个都不是坏人，走到了完全不同的地方。
今天晚上，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。李陵问了一句非常尖锐的话：您的信义又能给谁看呢？在那个荒无人烟的地方，没有一个人在看着苏武。他为什么还是不放手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