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说清楚秦朝的法律是什么样子，才知道那三句话的分量。
秦法以严密和繁多著称。一九七五年，湖北云梦睡虎地出土了一批秦代竹简，里面全是法律条文和判例，让后人第一次看清了秦法的样子。
里面细到什么程度？牛养瘦了，管牛的人要受罚，而且规定了瘦多少受什么罚。官府的仓库里粮食少了多少，对应多少刑罚。借了官府的东西损坏了要赔，怎么赔也有规定。
刑罚也很重。轻的有罚款、罚做苦役；重的有割鼻、砍脚、脸上刺字；再重的有腰斩、车裂、活埋，还有连坐——一个人犯法，邻居和亲族一起获罪。
而且法令太多，多到普通百姓根本记不住。一个人可能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犯了法。
陈胜吴广起义的直接原因，就是他们押送的戍卒遇到大雨误了期限，而按秦法，误期是要杀头的。
所以秦朝末年天下人反的，很大一部分正是这一整套东西。
公元前二百零六年十月，刘邦的军队进入关中，秦王子婴投降。
按照当时的惯例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，所有人都清楚：屠城，抢掠，杀降。
刘邦的部下进城之后，果然一窝蜂冲进官府仓库去抢金银财宝。
刘邦自己也差点留在了秦朝的宫殿里。他看到宫室的帷帐、狗马、珍宝和成百上千的宫女，就想住下来。
樊哙劝他出去，他不听。
然后张良说了一段话：秦朝正因为无道，所以您才能到这里。替天下除掉残暴的人，就应该以简朴为本。如今刚进入秦地就贪图安乐，这就是所谓的助纣为虐。忠言逆耳利于行，良药苦口利于病，请您听樊哙的话。
刘邦听了，把宫室仓库封存起来，把军队撤回霸上驻扎。
这一步很关键。他没有住进那座宫殿，等于告诉所有人：他不是来接管享受的。
接下来他做了一件当时没有人想到的事。
他把各县的父老和有名望的人请来，对他们说了一段话。
他先讲了他们的处境：各位父老被秦朝的苛法折磨得太久了。批评朝政的要灭族，聚在一起说话的要在闹市处死。
然后他讲自己的资格：我和诸侯有约定，先入关中的在这里称王，所以我应当在关中称王。
然后是那三句。
他说：我和父老们约定三条法令：杀人的处死，伤人的抵罪，偷盗的抵罪。
接着他说：除此以外，秦朝的法令一律废除。所有官吏和百姓，都像原来一样安居。
最后他解释自己为什么来：我之所以来到这里，是为了替父老们除害，不是来欺凌你们的，请不要害怕。而且我把军队撤回霸上，是为了等各路诸侯到来，一起商定规矩。
三条法令能治理一个国家吗？当然不能。
但要看清楚刘邦当时在做什么。他不是在制定一套长久的法律，他是在做一件更紧急的事：让一个刚被征服的地方立刻安定下来。
而安定的关键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清楚地知道，什么会要命，什么不会。
秦法的问题不只是严，更是多和不可知。一个百姓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触犯哪一条，只能提心吊胆地过日子。
而这三条，任何一个人听一遍就记住了，而且它们涵盖的正是最要紧的：命，身体，财产。
更重要的是它们的反面——除此以外，其他一律废除。这句话的意思是：从今天起，除了这三件事，你们不用再担心因为别的事情被抓走。
刘邦还派人和秦朝原来的官吏一起到各县各乡去宣讲这件事，把话送到每一个村子。
《史记》记下了结果：秦人大喜，争着拿牛羊酒食来慰劳军队。
刘邦推辞不受，说：仓库里粮食多，不缺，不想让大家破费。
然后是最后一句：人们更加高兴，唯恐沛公不在关中称王。
一个月后，项羽率四十万大军进入关中。
他做的事情，和刘邦几乎每一件都相反。
他屠杀咸阳城，杀了已经投降的秦王子婴，烧了秦朝的宫室——史书说大火三个月不灭。他挖开了秦始皇的陵墓，把珍宝财物收走，然后带着军队向东回去。
有人劝他：关中地势险要，土地肥沃，可以在这里建都称霸。
项羽看着被自己烧成一片废墟的咸阳，说了一句话：富贵了不回故乡，就像穿着锦绣衣裳在夜里走路，谁看得见？
劝他的人退出去以后说了一句：人家说楚国人是戴帽子的猴子，果然如此。
这话传到项羽耳朵里，他把那个人煮了。
四年之后，楚汉相争的胜负揭晓。而胜负的伏笔，很多人认为就埋在这一个月里。
关中的百姓记得谁烧了他们的城，也记得谁只说了三句话。
还有一件事需要说清楚，否则容易误会。
刘邦建立汉朝以后，并没有真的只用三条法令治国。
《汉书》里有明确记载：天下平定之后，三章之法不足以处理各种情况，于是命萧何整理秦法，取其中合适的，制定了《九章律》。
萧何还做了另一件影响深远的事。当年攻入咸阳时，将领们都去抢金银财宝，只有萧何直奔秦朝丞相府和御史府，把那里的律令、图书、户籍档案全部收走保管。
后来刘邦之所以能清楚地知道天下的关塞险要、户口多少、各地强弱、百姓疾苦，靠的就是萧何收走的那批档案。
所以约法三章的真正意义，从来不是那三条本身，而是那个时刻的选择：在可以为所欲为的时候，选择先让人安心。
而萧何抢档案这件事，说明这支军队里不止一个人在想更远的事。
约法三章这个成语，就出自这个故事。它现在的意思是：事先约定几条大家都要遵守的规矩。
造个句子：暑假开始前，我们全家约法三章：每天先写作业，手机不带进卧室，晚上十点前睡觉。
用法上要注意，今天说约法三章，不一定真的是三条，它已经变成了一个泛指。
同一段历史还留下了另外几个说法。秋毫无犯，形容军纪极严，一丝一毫都不侵犯百姓。锦衣夜行，指有了荣耀却无人知晓，出自项羽那句话。还有沐猴而冠，指装扮得像样却没有真本事，出自那个被煮掉的人说的话。
有一点值得说清楚：刘邦并不是一个道德上比项羽高尚的人。他做这件事，很大程度上是听了张良和樊哙的劝，而且他非常清楚这样做的好处。
但这恰恰是这个故事更有意思的地方。他不需要是好人，他只需要看明白：一个刚被打下来的地方，最要紧的不是拿走多少，而是让人愿意留下来。
今天晚上，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。刘邦推辞了百姓送来的牛羊酒食，结果百姓反而更希望他留下来。为什么有时候不拿，反而得到的更多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