屈原是楚国人,出身贵族,和楚王同姓。
他年轻的时候很受楚怀王信任,做过左徒这样的高官,对内和楚王商议国事、起草法令,对外接待各国使节、处理外交。
《史记》形容他:博闻强志,明于治乱,娴于辞令。见闻广博,记性极好,懂得治乱的道理,很会说话。
他还写诗。而且他写的诗,和在他之前的所有诗都不一样。
在他之前,中国最重要的诗是《诗经》,多半是民歌,四个字一句,作者大多不知道是谁。
屈原写的是长篇,句子长短不一,中间夹着一个兮字,铺陈想象,充满神话和香草。最重要的是,那些诗里有一个清清楚楚的我。
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留下姓名的伟大诗人。在他之前,诗是大家的;从他开始,诗可以是一个人的。
楚国当时面临一个大问题:怎么对付西边的秦国。
屈原的主张是联合齐国抗秦。这个主张在战略上是对的——楚国和齐国是当时仅次于秦国的两个大国,联手才有胜算。
但朝廷里有另一派,主张亲近秦国。
上官大夫和屈原争宠,向楚怀王进谗言。他说:大王让屈原起草法令,每一条颁布出来,屈原就到处夸耀,说除了我没有人能做成。
楚怀王生气了,疏远了屈原。
接下来的十几年,楚国一步步走进秦国的圈套。
秦国派张仪来,说只要楚国和齐国断交,秦国就送给楚国六百里土地。楚怀王贪图这块地,和齐国绝交。等到派人去接收,张仪说:我说的是六里,不是六百里。
楚怀王大怒,两次发兵攻秦,都大败。
后来秦国约楚怀王在武关会面。屈原竭力劝阻,说秦国是虎狼之国,不可信。楚怀王的小儿子子兰劝他去。
楚怀王去了,被扣住,三年后死在秦国。
楚怀王死后,长子即位为楚顷襄王,子兰做了令尹。
屈原对子兰劝怀王入秦这件事始终不能释怀,屡屡上书。子兰恼怒,让上官大夫在顷襄王面前进谗言。
屈原被流放到江南。
流放的意思,不是关起来,而是被打发到远离都城的地方,不许回去,也没有事情可做。
他在江边一带走了很多年。他的诗大多写在这段时间里,其中最长的一篇叫《离骚》,两千多字,是中国古代最长的抒情诗。
《离骚》写的是什么?简单说,是一个人反复地追问:我明明是对的,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。
诗里有一句被后世引用得最多: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。前面的路又长又远,我要上上下下地去寻找。
还有一句:亦余心之所善兮,虽九死其犹未悔。只要是我心里认为好的,就算死很多次也不后悔。
有一段记载写他在江边遇到一个渔父,两个人的对话流传很广。
渔父认出了他,问:您不是三闾大夫吗?怎么落到这个地步?
屈原回答了那句最有名的话:举世皆浊我独清,众人皆醉我独醒,所以被放逐了。
渔父说:圣人不死板地对待事物,能够随着世道一起变化。世上的人都脏,您为什么不搅动泥水、扬起浊浪?大家都醉了,您为什么不跟着吃酒糟、喝薄酒?何必想得那么深、那么高,弄得自己被放逐?
屈原说:我听说,刚洗过头的人一定要弹掉帽子上的灰,刚洗过澡的人一定要抖净衣服上的土。谁能让自己干干净净的身子,去沾染外物的脏东西?我宁可跳进江里,葬身鱼腹,也不能让洁白的品格蒙上世俗的尘垢。
渔父笑了笑,摇着船桨走了,一边走一边唱:沧浪的水清啊,可以洗我的帽带;沧浪的水浊啊,可以洗我的脚。
这段对话有意思的地方是:两个人说的都有道理,而且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公元前二百七十八年,秦国大将白起攻破了楚国的都城郢。
楚国迁都,宗庙被毁,几百年的基业塌了一半。
屈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在流放地。
他写了最后一篇作品,然后抱着一块石头,走进了汨罗江。
按照传统的说法,这一天是农历五月初五。
后来的传说是这样讲的:附近的百姓听说屈原投江,划着船去打捞,怎么也找不到。人们怕江里的鱼虾咬他的身体,就把米团投进江里喂鱼;又怕米团被蛟龙吃掉,就用叶子包起来、缠上五色丝线。
划船打捞变成了赛龙舟。米团变成了粽子。
这就是端午节的来历——至少,是流传最广的那个说法。
这里要说一件事,可能会让人有点意外,但知道了更有意思。
端午节很可能比屈原更早。
学者们研究发现,五月初五在上古时期就已经是一个特殊的日子。古人认为五月是恶月,五月初五是恶日,要用艾草、菖蒲、雄黄来驱邪避疫。这个习俗和屈原没有关系。
赛龙舟也可能更早,源自南方水乡的龙图腾祭祀。粽子最早叫角黍,是一种祭祀用的食物。
把端午节和屈原联系起来的说法,目前能找到的最早记载是南朝的《续齐谐记》,那已经是屈原之后七百多年了。
而且在不同的地方,端午纪念的人也不同。江浙一带有纪念伍子胥的说法,也有纪念孝女曹娥的说法。
那么这算不算一个错误?
多数研究者的看法是:这是一个古老的节日,后来被安放进了一个人的故事。而这个安放本身,说明了后人有多在意这个人。一个节日能挑中谁来纪念,是一种极高的选择。
这个故事留下了好几个至今还在用的说法。
举世皆浊我独清,众人皆醉我独醒,形容一个人在混乱的环境里保持清醒和干净。
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,用来形容追求真理或者理想的漫长过程。
还有一个词叫怀瑾握瑜,出自屈原自己的诗,形容一个人品德高尚。
关于屈原这个人,历史上有两种看法一直并存。
一种是敬佩他的坚持。他明明可以像渔父说的那样随波逐流,明明可以像当时很多人一样离开楚国去别的国家做官——那个年代人才流动是很平常的事,商鞅、张仪、苏秦都这样做过。而他不肯走,因为楚国是他的国家。
另一种是替他惋惜,觉得他太不肯变通,把自己逼上了绝路。
两种看法都有道理。要紧的是知道,他不是不懂得变通,他是懂了以后选择不。
今天晚上,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。渔父劝他随着世道一起变,屈原说宁可跳进江里也不肯。这两个人,一个活得舒服,一个被记了两千三百年。你觉得他们各自失去了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