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国的相国邹忌，身高八尺多，长得很好看。
有一天早上，他穿好衣服戴好帽子，照着镜子，问自己的妻子：我和城北的徐公比，谁更好看？
城北徐公是齐国出名的美男子。
妻子说：您好看得多，徐公哪里比得上您。
邹忌不太相信，又去问他的妾：我和徐公比，谁好看？
妾说：徐公怎么比得上您。
第二天，有客人来家里谈事情。邹忌又问客人：我和徐公比，谁好看？
客人说：徐公不如您好看。
三个人，三个一样的答案。
又过了一天，徐公本人来了。
邹忌仔仔细细地打量他，觉得自己不如。
徐公走了以后，他又对着镜子看自己，越看越觉得差得远。
当天晚上，他躺在床上想这件事，想通了。
《战国策》把他想通的内容原原本本记了下来，一共三句：我的妻子说我好看，是偏爱我；我的妾说我好看，是害怕我；客人说我好看，是有求于我。
这三句话，把三个人的动机分得清清楚楚。
注意，这三个人都没有说谎的必要，也没有恶意。妻子是真心疼他，妾是不敢得罪主人，客人是想把事情办成。他们说的每一句话，在自己的位置上都是自然的。
而三种自然加在一起，就是三句假话。
第二天，邹忌上朝去见齐威王。
他没有说国家大事，他先把自己照镜子的事从头讲了一遍：我明明知道自己不如徐公好看，可是妻子偏爱我，妾害怕我，客人有求于我，所以他们都说我好看。
讲完这一段，他才把话拐到正题上，而且拐得非常漂亮。
他说：如今齐国土地方圆千里，有一百二十座城。宫里的妃嫔和左右侍从，没有不偏爱大王的；朝廷上的大臣，没有不害怕大王的；国境之内的百姓，没有不有求于大王的。
然后是结论：由此看来，大王受到的蒙蔽，实在太严重了。
这段话的高明之处在于：他没有指责任何人。他没有说哪个大臣阿谀奉承，也没有说哪件事办错了。
他讲的是一个结构性的问题——不是有人在骗你，而是在你这个位置上，所有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对你说好听的话，无论他们的用心是好是坏。
齐威王听完，说了一个字：善。
齐威王当即下了一道命令，分成三等。
第一等：能够当面指出我过错的，受上等奖赏。
第二等：能够上书劝谏我的，受中等奖赏。
第三等：能够在公共场合议论我的过失、传到我耳朵里的，受下等奖赏。
这道命令有意思的地方在于第三等。它奖励的是背后说坏话的人。
在那个年代，背后议论国君是很危险的事。齐威王反过来悬赏，等于告诉全国：我不怕你们说，我怕的是我听不见。
命令下达以后，前来进谏的人挤满了宫门和庭院，像集市一样热闹。
几个月以后，还有人陆陆续续来进谏。
一年以后，就算有人想说，也找不出什么可说的了。
《战国策》给这件事的结尾，只有一句话，却是分量最重的一句。
它说：燕国、赵国、韩国、魏国听说了这件事，都到齐国来朝见。
然后是八个字：此所谓战胜于朝廷。
这就是所说的在朝廷上打胜仗。
这句话的意思是：齐国没有出一兵一卒，没有打一场仗，光是把国内的事理顺了，别的国家就自己来了。
齐威王这个人，本身也值得一说。他即位之初也曾经九年不理朝政，沉迷享乐，是被淳于髡用一个隐语点醒的——那个隐语，和楚庄王那个三年不飞的鸟几乎一模一样。
醒过来以后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查账。他召来即墨的地方官，说：自从你到即墨，天天有人说你的坏话。可是我派人去看，田地开垦了，百姓富足，官府没有积压的事。这是你不会讨好我左右的人。然后重赏了他。
接着他召来阿城的地方官，说：自从你守阿，天天有人称赞你。可是我派人去看，田地荒芜，百姓贫困。赵国攻打鄄城你不救，卫国夺取薛陵你都不知道。这是你用重金买通了我左右的人。
当天他把阿城的地方官和那些替他说好话的左右近臣一起处死了。
《史记》说，从此齐国上下震恐，没有人敢再文过饰非，齐国大治。
这篇文章的标题叫《邹忌讽齐王纳谏》。讽这个字，今天多半是讽刺的意思，在古文里不一样。
古人把劝谏分成好几种。直接说的叫直谏，拐着弯说的叫讽谏，还有顺着对方说的叫顺谏。
讽谏的意思是用委婉的方式暗示，让对方自己想明白。
邹忌用的就是讽谏，而且用得极好。
他做对了三件事。第一，他拿自己开刀，讲的是自己被三个人蒙蔽，没有一句是在说齐威王。第二，他讲的是一个具体的、人人都懂的小事，照镜子，问好看不好看。第三，他把结论留给对方自己得出。
如果他直接上朝说：大王，您身边的人都在骗您。齐威王的第一反应一定是不高兴，第二反应是让他举证。
而他从照镜子讲起，齐威王听到一半就已经在心里对号入座了。
劝人和辩论是两回事。辩论要赢，劝人是要对方自己走过来。
这篇文章留下了两个常用的成语。
第一个是门庭若市，形容来的人非常多，热闹得像集市一样。造个句子：新开的那家书店周末门庭若市，连座位都找不到。
第二个是纳谏如流，形容乐意接受别人的意见。原文里没有这四个字，但这个说法是从这一类故事里来的。
还有一个词也值得记：战胜于朝廷。它的意思是，把内部的事情做好了，胜过在战场上打胜仗。
有一点值得说清楚。这篇文章出自《战国策》，而《战国策》是一部以策士言论为主的书，里面的对话很多是后人整理甚至润色过的。邹忌照镜子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发生过，无法证实。
但这不太影响它的价值。这篇文章两千多年来一直被选进课本，是因为它把一个道理讲得太清楚了：一个人的位置越高，听到的真话就越少，而这跟身边的人品行好坏关系不大。
今天晚上，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。妻子偏爱他，妾害怕他，客人有求于他——三个人都不是坏人。可如果邹忌一直没有见到徐公本人，他会一直以为自己更好看。你身边有没有哪件事，是你从来没有见过徐公本人的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