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说清楚当时中原人穿什么。
上身是宽袍大袖,袖口能垂到膝盖;下身是裳,也就是像裙子一样围起来的一大块布;腰上系带,脚下穿履。
这套衣服很好看,也很有身份,但是不方便。袖子太长,做事要先把袖子挽起来;下身是裙式的,跨大步都费劲。
而北方草原上的人不这么穿。他们穿窄袖的短上衣,下身是分开两条腿的裤子,脚上是靴子。这套衣服难看,但是能跑能跳,尤其能骑马。
中原人管北方那些部族叫胡人,把他们的衣服叫胡服。在当时的观念里,穿胡服等于自认蛮夷,是很严重的事。
公元前三百零七年,赵国的国君赵武灵王宣布:全国改穿胡服。
赵武灵王为什么要走这一步?因为赵国的位置非常糟。
赵国东边是齐国和中山国,南边是韩国和魏国,西边是秦国和林胡、楼烦,北边是燕国和东胡。四面都是对手,而且没有天险可守。
尤其是中山国。这个国家不大,却像一颗钉子扎在赵国的腹地中间,把赵国的领土分成了两块,几代赵国国君都拿它没办法。
赵武灵王即位的时候才十五岁,一上台就遇到五个国家借着吊唁的名义陈兵边境。他靠着老臣的辅佐才稳住局面。
他花了很多年观察和思考。他发现一个问题:赵国和北方那些部族打了几十年仗,输多赢少。而输的原因不是人不勇敢,是打法不对。
中原的打法是车战。战车载着甲士,在平地上冲锋,队形整齐,气势很足。但战车要平地,要道路,转弯困难,遇到山地和丘陵就没法用。
而胡人是骑马射箭。马不需要路,翻山越岭都能走,跑起来比车快,散得开也聚得拢。你追不上他,他随时能咬你一口。
所以赵武灵王要的从来不是衣服,是骑兵。
但是想建骑兵,就绕不开衣服这一关。
穿着宽袍大袖没法骑马作战。袖子会缠住缰绳和弓弦,裙式的下裳跨不上马鞍,就算勉强骑上去,也没法在马背上转身射箭。
要骑马,就必须穿窄袖短衣,必须穿裤子,必须穿靴子。这不是审美问题,是物理问题。
赵武灵王把这一层看得很清楚。他要做的事情有一个先后顺序:先换衣服,才能练骑射;练成骑射,才能打赢北方;打赢北方,才能腾出手来解决中山国。
第一步就是最难的一步,因为它动的不是军事,是几百年的规矩。
命令一出,反对声就起来了。
反对的理由不是不好用,而是不成体统。有人说:中原是礼仪之邦,蛮夷来学我们,哪有我们去学蛮夷的道理。有人说:改变祖宗的服制,会招来灾祸。
最难办的是他的叔叔公子成。这位是宗室里辈分最高、威望最大的人。他没有当面吵,他称病不上朝——这是最重的一种反对,等于告诉所有人:我不认。
赵武灵王亲自去了公子成家里。
他没有拿国君的身份压人,而是一条一条讲道理。他说:衣服是用来方便做事的,礼法是用来方便办事的。圣人观察当地的习惯来定规矩,根据实际的事情来定礼节,都是为了让百姓得利、让国家得强。
然后他说了最要紧的一段:中山国仗着齐国撑腰,侵犯我们的土地,掳走我们的百姓,引水围我们的城,先王为此蒙受耻辱,这个仇到今天还没报。我改穿胡服、教习骑射,是为了防备四面的边患,报中山国的仇。叔叔却讲究中原的老规矩,违背先王的遗愿,忘掉城池被围的耻辱,我为您感到遗憾。
公子成听完,第二天穿着胡服上了朝。
宗室里辈分最高的人穿了,剩下的话就不用说了。
换装之后,赵武灵王开始大规模训练骑兵。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支成建制的骑兵部队。
效果来得很快。
他向北攻打林胡和楼烦,一直打到今天的内蒙古一带,把赵国的疆域大大向北推进,设置了云中、雁门、代三个郡。
他修长城。今天内蒙古境内还有赵武灵王时期长城的遗迹。
然后他回过头来收拾中山国。这一次不是一场决战,而是持续多年的连续进攻。公元前二百九十六年,中山国被灭,那颗扎在赵国腹地几十年的钉子终于拔掉了。
赵国从此成为战国后期唯一能在军事上和秦国正面抗衡的国家。四十多年后的长平之战,秦国动员了全国的力量才啃下赵国,而那已经是赵武灵王死后很久的事了。
还有一件事值得提。赵武灵王曾经乔装成使者,亲自进入秦国境内,一路观察地形,还见到了秦昭王。等他走了以后秦国才反应过来,追已经追不上了。
这个故事的结尾并不好,而且和衣服无关。
赵武灵王正当壮年时,做了一个奇怪的决定:他把王位传给了小儿子赵何,自己退位当主父,专心带兵打仗。
这个安排本身有他的道理——他想让儿子管国内,自己管对外扩张。
但他的长子赵章原本是太子,被废掉了。赵武灵王后来又心软,想把国土分一块给赵章,让他也当王。
结果是一场兵变。赵章起兵失败,逃到赵武灵王居住的沙丘宫。大臣带兵包围了宫室,杀了赵章,然后不敢放赵武灵王出来,就把宫门围住不撤。
赵武灵王被困在里面三个多月,找不到吃的,掏鸟窝里的雏鸟充饥,最后活活饿死。
一个改变了整个国家打法的人,死在自己安排的继承局面里。
胡服骑射这个成语,就出自这个故事,指学习别人的长处、勇于改革。
造个句子:这家老厂子肯放下架子去学同行的新做法,颇有几分胡服骑射的意思。
有一点很值得注意:赵武灵王学的是自己的敌人。林胡、楼烦是赵国年年要打的对手,而他学的正是他们的本事。
在当时的观念里,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。向战胜者学习还说得过去,向自己看不起、还在打仗的对手学习,是要被人指着鼻子骂的。
还有一件事,影响比很多人以为的大。中国人穿裤子,就是从这里开始普及的。在此之前中原人下身穿的是裳,胡服带来了真正的裤子,从军队传到民间,一直穿到今天。
所以下次你穿裤子的时候,可以想起两千三百年前那个被满朝反对的赵国国君。
今天晚上,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。反对的人说的话,其实也不是胡说:改穿敌人的衣服,确实是丢面子的事。赵武灵王的回答是,报仇和保住国家更要紧。什么时候,面子应该被放到后面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