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四百九十四年，越国的军队在夫椒被吴国打得大败。
越王勾践带着残余的五千人退到会稽山上，被吴军团团围住。
山上没有粮食，没有援兵，也没有退路。
这一仗其实是勾践自己惹出来的。三年前，吴王阖闾攻打越国，被越军射伤脚趾，回去以后伤口恶化死了。临死前他叫来儿子夫差，问：你会忘记杀父之仇吗？
夫差回答：不敢忘。
从那以后，夫差让人每天站在庭院里，只要他一进出，就大声问他一遍：夫差，你忘了越王杀你父亲的事了吗？夫差每次都要回答：不敢忘。
他练了三年兵。而勾践听说吴国要打过来，决定先下手为强，结果就有了会稽山上这一幕。
山上的越国君臣商量出的办法是：投降。
越国的大夫文种带着厚礼去见吴国的太宰伯嚭，走通了关系，又去见夫差，跪着请求：越王愿意做您的臣子，越王的妻子愿意做您的妾。
吴国的相国伍子胥极力反对。他说得非常清楚：越国和吴国是世仇，地形相连，谁灭了谁才算完。今天上天把越国送给吴国，不要，将来一定后悔。
夫差没有听。他答应了投降，但提了条件：勾践要亲自到吴国去，做他的仆人。
于是勾践带着妻子和文种、范蠡，去了吴国。
他在那里做了三年。
他住在石屋里，穿仆人的衣服，替夫差养马、喂马、打扫马厩。夫差出门坐车，他就在前面牵马。
有一次夫差生病，勾践去探病，做了一件让后世反复议论的事：他尝了夫差的粪便，然后说，从气味判断，大王的病很快会好。
夫差被打动了，觉得这个人是真的服了。三年后，他把勾践放回了越国。
回到越国的勾践，做的第一件事，是让自己过得难受。
《史记》的原话是：苦身焦思，置胆于坐，坐卧即仰胆，饮食亦尝胆也。
他在座位旁边挂了一只动物的苦胆，坐着躺着一抬头就看见它，每次吃饭之前先尝一口。
苦胆是极苦的。那一口苦味的作用，是把他从任何一点安逸和松懈里拽回来。
他还每天问自己一句话：你忘了会稽山上的耻辱了吗？
他把王宫里的享受全撤了。不吃两样以上的菜，不穿有花纹的衣服。他亲自下地耕田，让妻子亲手织布。
遇到有丧事的人家，他去吊唁；遇到生病的人，他去探望。有本事的人来投奔，他亲自接待。
这不是作秀。一个刚从奴仆变回国君的人，如果不这样天天提醒自己，几年安稳日子过下来，会稽山上的事就淡了。他很清楚这一点。
光是自己吃苦没有用。越国需要的是人和粮食。
文种提出了一整套办法，勾践一条一条地做。
第一件是生孩子。越国下了法令：男子二十不娶、女子十七不嫁，父母有罪。生男孩，赏两壶酒一条狗；生女孩，赏两壶酒一头猪；生三胞胎，国家派乳母；生双胞胎，国家给口粮。
第二件是免除负担。孤儿、寡妇、生病的、穷困的人家，他们的孩子由国家养。
第三件是留住人才。有本事的人来了，给房子给地，好衣好食。
第四件，也是最要紧的一件：装孙子。越国年年向吴国进贡，恭恭敬敬，让夫差始终觉得越国不足为虑。
文种还献了几条更狠的计策：送美女消磨夫差的心志，送巨木诱使他大兴土木耗尽民力，高价买吴国的粮食让吴国以为可以靠卖粮赚钱，然后第二年把煮熟的谷种卖给吴国，吴国播下去颗粒无收。
这些计策里有些出自后世的记载，未必都实有其事。但那个总的方针是清楚的：一边让自己强起来，一边让对方弱下去，而且不能让对方察觉。
这套做法后来被总结成八个字：十年生聚，十年教训。
吴国那边，有一个人一直看得很清楚，就是伍子胥。
他一次又一次地劝夫差：越国是心腹之患，现在不灭，将来必受其害。
而夫差此时的心思全在北方。他想像齐桓公、晋文公那样称霸中原，一次次北上攻打齐国、鲁国，还挖了运河用来运兵。
伍子胥说：齐国对吴国来说，就像一块石头地，打下来也没法种庄稼。越国才是吴国真正的病。
夫差听腻了。加上太宰伯嚭一直在收越国的贿赂，天天说伍子胥的坏话。
最后夫差赐给伍子胥一把剑，让他自尽。
伍子胥临死前说了一句话：把我的眼睛挖出来，挂在吴国东门上，我要亲眼看着越国的军队打进来。
夫差大怒，命人把他的尸体装进皮袋，扔进了江里。
九年后，越国的军队从那个方向打了进来。
公元前四百八十二年，夫差率大军北上，在黄池与各国诸侯会盟，争当霸主。吴国国内只剩下老弱。
勾践趁机出兵，攻入吴都，俘虏了吴国的太子。
夫差急忙赶回，此时他已无力再战，只好向越国求和。勾践估计一时还灭不掉吴国，答应了。
又过了几年，公元前四百七十三年，越军再次出兵，把夫差围在姑苏山上。
这一次轮到夫差派人求和了。使者跪在地上，请求像当年勾践那样，让夫差做越王的臣子。
勾践本来有些动摇。范蠡说了一句话：会稽山上的事，是上天把越国给了吴国，吴国不要。今天上天把吴国给了越国，越国能不要吗？
夫差最后说了一句：我没有脸面去见伍子胥。然后蒙住自己的脸，自尽了。
从会稽山上投降，到姑苏山上灭吴，一共二十二年。
卧薪尝胆这个成语，形容人忍受屈辱、刻苦自励，为了将来的目标咬牙坚持。
造个句子：他复读那一年几乎没出过门，卧薪尝胆，第二年果然考上了。
这里必须说清楚一件事，而且它很有意思。
《史记》里只写了尝胆，没有卧薪。翻遍先秦到汉代的史书，勾践睡柴草这件事一次都没有出现过。
卧薪这两个字最早是北宋苏轼在一篇文章里用的，而且原本说的还不是勾践。到南宋以后，人们才把卧薪和尝胆连在一起，安在勾践身上，慢慢变成了今天这个成语。
所以这是一个真实的人、真实的事，加上了一个后人添的细节，最后凝成的四个字。知道这一层，不影响这个成语的分量，只是让你多懂一件事：成语也是有历史的，它们不是一开始就长成现在这个样子。
今天晚上，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。勾践回国以后，本来可以过很舒服的日子，反正吴国已经放过他了。他偏偏要每天尝一口苦胆，逼自己想起最难堪的那一天。为什么有人要主动让自己难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