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六百八十四年的春天，鲁国的都城曲阜，天还没亮就乱了。街上全是马蹄声，有人扛着石头往城墙上跑，有人赶着牛车往城里躲。卖豆浆的老伯收摊收得太急，锅都没顾上洗，挑起担子就走。一个消息在人群里传来传去，越传越快——齐国打过来了。
齐国是当时最强的国家，兵车上千乘。鲁国呢，小得多，也弱得多。前一年两国刚打过一仗，鲁国输得很惨。这一次，齐国的大军已经开到了长勺，离曲阜只有几十里。城里的人都在想同一件事：这仗，还怎么打。
就在这时候，一个叫曹刿的人从乡下走进了城。他不是贵族，没有封地，也没有官职，家住在乡下，平常种地。听说齐国来了，他收拾了一下就往城里走。
同村的人拦住他，问他去干什么。他说，我要去见国君。那人笑了：打仗的事，自有那些当官的去操心，跟你有什么关系。《左传》里记的原话是，肉食者谋之，又何间焉。肉食者，指的是天天吃得上肉的人，也就是当官的贵族。整句话的意思是，那些大人物会想办法的，你插什么手。
曹刿站在原地，说了一句让那个人愣住的话：肉食者鄙，未能远谋。意思是，那些大人物见识短，想不到长远的地方去。说完他就走了。
曹刿真的见到了鲁庄公。一个种地的人要见国君，本来是不可能的事，但那时候鲁国实在慌了，谁有办法都愿意听一听。
见了面，曹刿没有讲怎么排兵，也没有讲怎么布阵。他只问了一个问题：您凭什么跟齐国打这一仗。
鲁庄公想了想说，我平时吃的穿的，从来不敢一个人独占，总是分给身边的人。曹刿摇头，说这点小恩小惠只落到少数几个人身上，老百姓根本没沾到，他们不会跟着您拼命的。
鲁庄公又说，祭祀用的牛羊、玉器、丝绸，我从来不敢虚报数目，对神明我说的都是实话。曹刿还是摇头，说这只是小小的守信，神明不会因为这个就特别保佑您。
鲁庄公沉默了一会儿，说出了第三件事：大大小小的案子，我虽然不能每一件都查得清清楚楚，但我一定尽量按实情来判。
这一次，曹刿的眼睛亮了。他说，这是尽心为百姓办事，凭这一条，可以打。然后他补了一句：打的时候，请让我跟您同乘一辆战车。
长勺的战场上，两军隔着一片平地对峙。齐国的阵形整整齐齐，兵车一眼望不到头。鲁国这边人少，士兵们握着长矛的手都在出汗。鲁庄公站在战车上，身边就是曹刿。
咚的一声，齐军的战鼓响了。那是进攻的信号，几百面鼓一起敲，声音像打雷，齐国士兵齐声呐喊，往前压过来。鲁庄公抓起鼓槌就要敲，曹刿伸手拦住了他，说还不行。
鲁庄公愣住了。战鼓不响，士兵怎么冲。可他还是忍住了。鲁军没有动，只是稳稳地举着盾牌站在原地。齐军冲到跟前，撞在鲁军的盾牌上，没冲开，退了回去。
过了一会儿，齐军的第二通鼓响了。士兵们又喊了一次，又冲了一次，可这一次喊声没有第一次那么响，冲到一半，有人的脚步慢了下来，还是没冲开。
第三通鼓响起来的时候，齐国士兵的呐喊听上去已经稀稀拉拉。有人边跑边回头，队伍散开了一些，将军在后面喊，也喊不齐。
就在这时候，曹刿转过身，对鲁庄公说了两个字：可矣。意思是，现在可以了。
鲁庄公抡起鼓槌，狠狠砸在鼓面上。鲁军的战鼓第一次响起来。憋了这么久的士兵们一声大吼，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冲了出去。齐军没顶住，整条战线一下子垮了，兵车调头，士兵往后跑。
鲁庄公激动得脸都红了，立刻要下令全军追击。曹刿又拦住了他，说还不行。
他跳下战车，蹲在地上，仔细看齐军兵车碾出来的车辙印。看完，他又爬上车前的横木，手搭凉棚，朝远处望了很久。然后他说，可以追了。鲁军一路追出去，把齐国人赶出了国境。
打完仗回城的路上，鲁庄公终于忍不住了。他问了两件事：为什么非要等齐国人敲完三通鼓，为什么不让我马上追。
曹刿说，打仗靠的是一股气。第一次敲鼓，这股气最足；第二次敲，就弱下去了；第三次敲，已经没了。原文只有八个字，一鼓作气，再而衰，三而竭。他们的气泄光了，我们的气还满满地憋着，所以能赢。
至于追击，齐国是大国，谁知道他们是真败还是假败，路边说不定有埋伏。我蹲下来看车辙，车辙是乱的，说明他们跑的时候队伍散了，不是装的。我站起来望，他们的旗子东倒西歪地拖在地上，说明真的垮了。这才敢追。鲁庄公听完，半天没说话。
长勺之战，是历史上有名的以少胜多的战役。有意思的是，曹刿从头到尾没有用什么奇计，没有火攻，也没有偷袭。他做的只有两件事：一件是打仗之前，问清楚老百姓愿不愿意为你打；另一件是打仗的时候，等。第一件事决定了这仗该不该打，第二件事决定了这仗怎么赢。而那个笑话他关你什么事的同村人，名字没有留下来。
一鼓作气这个成语，就出自《左传·庄公十年》，也就是今天这个故事。它的意思是，趁着劲头最足的时候一口气把事情做完。很多人以为它是擂一次鼓就来了勇气，其实说的是第一次擂鼓时勇气最盛，重点在于趁着这股劲，别拖。造个句子：作业还剩最后两道题，他决定一鼓作气写完，再去洗澡。同一个故事里还留下了另一个词，再衰三竭，形容力量一次比一次弱。
今天晚上，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。曹刿问了鲁庄公三个问题，前两个答案他都摇头，第三个答案他说可以打。为什么好好断案这件看起来跟打仗没关系的事，反而最重要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