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千七百多年前，郑国的国君夫人武姜生下第一个儿子。
这一胎生得很不顺。史书上用了两个字，叫寤生。这两个字后来注家吵了很久，有人说是脚先出来，有人说是母亲睡着的时候突然生了下来，总之是把她吓着了，也让她受了很大的罪。
于是她给这个孩子取名就叫寤生。一个人的名字里刻着母亲生他时的痛苦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。
名字这个东西，在那个年代分量很重。一个人一辈子被人这样叫着，被父母这样叫着，被朝堂上下这样叫着。他每听见一次，就等于被提醒一次：你出生那天，你母亲很不高兴。
三年后她生下第二个儿子，叫段。这一胎顺顺当当。从那以后，她的偏心就再没有掩饰过。
长子寤生，后来做了郑国的国君，就是郑庄公。这个故事是关于他和他母亲的。
武姜多次请求丈夫郑武公改立段做继承人，武公没有答应。按照当时的规矩，继承的是长子，何况寤生并没有什么过错。
武公去世，寤生即位。武姜立刻替段提了一个要求：把制这个地方封给他。
制是一处险要的关隘，进可攻退可守。庄公回答得很客气：制这个地方地势太险，从前的东虢国君就死在那里，除了那里，您说哪儿都行。
武姜说，那就京吧。
京是郑国最大的一座城。庄公答应了。
从此段被叫作京城太叔。国都里的大夫祭仲坐不住了，跑来提醒庄公：按规矩，臣子的城墙不能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，京城已经超过了，这是国家的祸害。
祭仲说得很直白：先王定下的规矩，大城不能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，中等的不超过五分之一，小的不超过九分之一。京城已经违了规矩，将来您会控制不住的。
庄公说了一句话，后来变成了一句成语：多行不义必自毙。你等着看吧。
接下来发生的事，看起来像庄公在一步步退让。
段先是把郑国西边和北边的两处边邑收归自己管辖。有大夫劝庄公赶紧动手，说土地不能这么分给他，再这样下去您就没有立足之地了。庄公说，不义于君，不亲于兄弟，多了自然会垮，你等着。
段又把那两处边邑正式并入自己的封地，一直扩到了廪延。又有大夫说，可以动手了，他地盘大了，人心就会归他。
庄公还是那句话：他对君主不义，对兄长不亲，地盘越大，垮得越快。
这段时间有多长？从庄公即位算起，二十二年。
这二十二年里，庄公在做什么？他在做一件很难的事，就是什么都不做。每一次有人来劝，他都得把自己按住；每一次弟弟又占了一块地，他都得装作没看见。这比动手要难得多，因为动手只需要一次决心，而忍住需要二十二年的决心。
二十二年里，郑国上下都看着这位国君眼睁睁地把国土一块一块让出去，都以为他懦弱。
段终于开始修城墙、囤粮草、整备甲兵和战车，准备袭击国都。武姜答应做内应，替他打开城门。
庄公听说了段起兵的日子。
他只说了两个字：可矣。
这两个字后面藏着二十二年。他派子封率两百乘战车去打京城。京城的百姓当场反了段——一座城的人为什么会背叛自己经营了二十二年的领主，史书没有解释，但这大概就是庄公一直在等的东西。
段逃到鄢，庄公追到鄢，段又逃到共，从此史书上称他共叔段。
《左传》记这件事，用了六个字：郑伯克段于鄢。
后来的注家逐字抠这六个字：为什么称庄公为郑伯而不称兄，为什么称段而不称弟，为什么用克这个原本用于两国交战的字。他们的结论是，这六个字里，写史的人把两兄弟都批评了一遍。
然后庄公做了一件事。他把母亲武姜送到城颍去住，并且当众发了一个誓：不及黄泉，无相见也。
黄泉就是地下，也就是死后。这句话的意思是，这辈子再也不见了。
史书接下来只写了四个字：既而悔之。
过了不久他就后悔了。可这个誓是当着所有人发的，一国之君说话反悔，比一个普通人反悔要难得多。
这时候来了一个人，叫颍考叔，是颍谷的边境小官。他带了些东西来献给庄公，庄公赏他吃饭。
吃饭的时候，颍考叔把肉挑出来放在一边，不吃。庄公觉得奇怪，问他为什么。
颍考叔说：小人有母亲，我吃过的东西她都吃过，可她从来没尝过君王的肉羹，我想带回去给她。
庄公听完，说了一句：你有母亲可以送，我却没有。
颍考叔装作听不懂，问：这话怎么讲？
庄公把整件事说了出来，也说了自己的后悔。
颍考叔从头到尾没有劝他。他没有说您应该孝顺，也没有说母子哪有隔夜仇。他只是留了一块肉，然后等庄公自己开口。
颍考叔听完，说了一句话，把这个死结解开了：您担心什么呢？只要挖地挖到有泉水的地方，在隧道里相见，谁能说这不算黄泉相见？
庄公照办了。母子二人在隧道里见了面。庄公走进隧道时唱：大隧之中，其乐也融融。武姜走出隧道时唱：大隧之外，其乐也泄泄。
融融和泄泄，都是形容心里舒畅的样子。成语其乐融融，就是从这里来的。
这个故事里一共留下了三个成语。多行不义必自毙，说的是坏事做多了自己会垮。其乐融融，形容一屋子人和和气气。还有黄泉相见，虽然不常用，但是知道了它的出处，就知道它原本并不是一句狠话的结局，而是一个台阶。
有一点值得说清楚。颍考叔的办法，其实是钻空子。誓言里的黄泉本来指的是死，他偏要按字面理解成地下的泉水。这不是什么高明的道理，就是找了个说法。
可有时候人需要的恰恰就是一个说法。一个人明明想回头，却被自己说过的话堵着，这时候递给他一个台阶，比讲一百句大道理都管用。
今天晚上，你可以想一想这个问题。庄公等了二十二年，等到弟弟造反才动手。有人说他是隐忍，有人说他是故意放纵，让弟弟一步步走到无可挽回的那一步。你觉得是哪一种呢？